第145章
兩人繼續走著,拐個彎後,停步在一棟青磚房前。借著燈光,大門上幾個斑駁的大字隱約浮現。
「長寧鎮供銷社。」易文遠念道,「沒想到這房子這麼多年了還沒拆。」
他坐在門前的圓型花壇上,摸出一支煙點燃,靜靜看著行人往來的街道。
三天後,司機興衝衝從謝家灣趕來,手機里多了一段視頻。
「哎,好險,幸虧那家小賣部不懂刪視頻,不然真就找不到了。」
易文遠戴上眼鏡,接過手機,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里那輛短暫駛過的黑色奔馳。
透過車窗,他看到了兩張臉。
雖然畫質相當模糊,可那熟悉的輪廓還是一一瞬間擊中了他的心臟。
「展恆,展恆...」
蒼老的手微微顫動,手機差點掉落。易文遠雙目圓睜,一下子栽倒在沙發上。
「哎喲,老闆,老闆。」司機嚇得滿頭大汗,大聲招呼,「小張,小王,快來救人,快點。」
兩個保鏢立馬衝進來,一人給易文遠做心臟復蘇,一人撥打急救電話。
醒來後,易文遠拒絕司機要把他送去當地市三甲醫院的請求,而是給秘書打了個電話,要求秘書查詢監控錄像里那輛黑色奔馳主人的背景。
不出一個小時,秘書便把相關資料發給易文遠。
資料顯示,車的主人是一個四十三歲中年男子,地址在徽市市區,開了一家租車行。
易文遠迫不及待,立馬叫司機驅車走高速去市區,找到那家租車行。
焦躁不安的等待中,易文遠徬佛經歷了幾十年的光陰。從下放到謝家灣當知青那一年,到與謝芬結婚,有了兒子易展恆。
兒子三歲時,父親的好友重回高位,他獲得了返城重新讀大學的名額。
隨後,為了抓緊父親好友這顆大樹,他選擇隱瞞自己在謝家灣結婚生子的秘密,主動追求父親好友的女兒。
易家的基因一向很優秀,顏值和智商方面遠遠勝於常人。
易文遠本就帥氣,又是知識分子,經歷幾年的下鄉鍛鍊,更顯成熟。本就暗戀他的女孩被輕易追到手,很快結婚。生下了三男一女。
懾於老岳父的權威,易文遠一直沒敢返回謝家灣看望謝芬和易展恆。
那怕是後來返城的知青告知他,謝芬在他走後,一直鬱鬱寡歡,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他也只能忍著。
直到一九八五年,老岳父因病去世,易文遠才敢跟一向把自己當大小姐的高幹妻子鬧翻。派人去謝家灣尋找易展恆和謝芬。
但那時,謝芬已經逝世兩年。易展恆只把他當做陌生人。
他依然記得,自己第一次返回謝家灣時,兒子躲在大舅子謝勇生身後,怯生生地看著他。
後來從老山前線因傷退役回家的小舅子謝勇民見外甥不見了,連夜坐著火車去了漢東京州,親自上門要人。
易文遠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頓,頭破血流。
還是見易家生活條件優越,謝勇民這才辭別外甥易展恆,回老家。臨走前,把易文遠給的東西全扔進了河裡。
後來,易展恆在學校開始嶄露頭角,又到國外留學,回國後直接擔任集團二把手。他二十五歲時,與霍家的女兒霍靜姝結婚,有了兒子易麟齊。
隨著易展恆的成熟和在集團內部地位的鞏固,威望逐漸上升,隱隱有取代易文遠這個董事長的勢頭。這令獨裁多疑的易文遠感到很不安。
而且多年來,因為他拋妻棄子的行為,一直與易展恆存在矛盾,且越來越激烈。
商業上,他堅持代工,直接買國外專利技術。
易展恆則要求改變方式,加大資金自主研發。
投資上,易文遠把目光放在當時興起的房地產行業,通過以貸買地,先預期銷售的方式,迅速纂取大筆資金。
把易氏集團壯大為國內民營企業的龍頭。
成為全面追捧的商業教父,蟬聯多屆胡潤排行榜榜首。
可他最看重,最寄以厚望的長子卻非要花大價錢在電子技術研發,說甚麼未來互聯網相關產業一定會興起壯大,成為重要的經濟支柱。
集團應盡早佈局。
甚至直言不諱地說他的思維已經落後,跟不上時代。
甚麼芯片,軟件,半導體。
在易文遠看來,全是不著調的東西,直接花錢買不就行了。
花那麼多錢研發,人家國外早就出新產品了。
國內技術一窮二白,如何與國外比。
再後來,中日外交惡化。父子二人的矛盾也隨之徹底爆發。
易文遠要求易展恆公開與擁有日本血統的霍靜姝離婚,表明立場。易展恆堅決不肯。
那時,易文遠突然對這個不聽話的兒子生起了殺心。
其實他不想殺易展恆的,但當中間人把殺手交來的頭顱和血衣擺在他面前時,一切都晚了。
「老闆,租車人信息弄到了。」
司機跑到車門邊,拿著手機遞到易文遠面前。
「陸齊,一九九零年出生...」
易文遠盯著那張與長子幾乎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臉,久久不語。
隨後,他把陸齊的身份信息發給秘書,要求盡快查清其背景。
尤其陸齊到底是不是一九九零年出生的人,以及他身邊那個女人所有的信息。
高速路上,勞斯萊斯開往上海的方向。
易文遠坐在後排,雙目呆滯地看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一幕幕。內心開始了對未來的預演。如果陸齊真是他的孫子,該如何對待才合適。
陸齊會像易展恆那樣優秀嗎?
要不要把他迎回易家?
謝家灣,一個平常的傍晚。
夕陽落在西南面的山頭上。
村頭的河灘上,六十多歲的謝勇民牽著自家養的大水牛走過,爬過一道小土坡,走在村裡的水泥路上。
「哎,二哥,來坐坐,吹牛。」村口小賣部的主人喊道,手裡朝他第一支煙。
「二哥,有個事我還沒跟你說過呢。」說話的是村裡鄰居,同謝勇民年紀差不多。
謝勇民手裡牽著繩,走到小賣部的院子里,坐在一張塑料凳上。大水牛則老老實實地站在路邊。
吸了口煙,謝勇民問:「甚麼事啊,老朱你家要辦喜酒?」
老朱擺手,笑呵呵說:「哎呀,辦喜酒早嘞。哎,二哥,我跟你說啊。前幾天在後山,我看到有人給你姐上墳。又是燒香點蠟燭,又是擺鮮花。是你家哪裡的親戚呀?」
謝勇民一愣,要遞進嘴裡的煙停在半空,「有人給我姐上墳?」
老朱點頭:「對,那人看著就是有錢人,應該是個大老闆。年紀估計和我們差不多。還是開著豪車來的。」
小賣部老闆也跟著說,「奇怪,前幾天有人來我這裡問監控錄像。要大年初三,初四那幾天的。我本來懶得理他,沒想到他塞了我一千快,還給了幾包高檔煙。嘿嘿,今天跟老朱一說,才曉得是前幾天給謝芬姐上墳的其中一個。」
聽到這裡,謝勇民大概明白了那個所謂給他二姐上墳的人應該就是易文遠。不過,易文遠的人來要過年時候的監控幹甚麼?
謝勇民這才發覺,手裡的煙,味道果然很不一樣。
接著,小賣部老闆將司機要去的錄像內容給謝勇民說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謝勇民一直在琢磨,大年初四來給二姐上墳的一男一女到底是誰。
易文遠來倒不奇怪,自從他當年把易展恆接去上海,都會隔三岔五來祭奠謝芬。近二十年來得少。上次見到還是十一年前。
「爺爺,你怎麼把牛牽到家裡了?」孫女謝雯雯叫道。
「啊?」謝勇民這才回過神來,「老了,老了,腦子不管用了。」
吃飯時候,見他一直心不在焉,謝雯雯便問了兩句。
謝勇民就把在小賣部聽說的事告訴孫女。
「咦,原來他們都是給二姑奶上墳啊。我還不知道呢。」
「你見過?」
「嗯,和他們都說過話。哎呀,我還好奇,前幾天那位老伯為甚麼問這裡是不是謝家。哦,大年初四那天,那位很漂亮的阿姨來我們家院子里借水擦鞋,還問我們家老房子怎麼都塌了。」
謝勇民的心瞬間揪緊,預感到了不好的事。
「你說的那個漂亮阿姨,還有長得很帥的小伙子,具體長甚麼樣子?」
「就是很漂亮,很美,比大明星還好看。穿的價值不菲,氣質也十分高貴。」
謝勇民閉上眼睛,全明白了。然而此時,卻不知是喜還是憂。
第二天,他去了二姐的墳前一趟。回來後讓孫女幫他訂一張去上海的火車票,說是看望老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