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上海別墅,午後。
年歲漸高的易文遠睡眠需求越來越多。
飯後在花園裡散了步,接著到二樓陽台的長椅上午睡。
這一趟就是兩個多小時,還做了段夢。
夢里,是他在謝家灣下鄉當知青時候的場景。
他見到了年輕時候的妻子和三歲的兒子。
妻子坐在院子里梳頭髮,兒子在草地裡拔蘿。
他一邊叫妻子的名字,一邊走近。
這時,菜地裡的兒子拔出一根大大的水蘿蔔,一屁股坐在濕潤的泥土上,朝他呼喊。
手將將碰到妻子肩膀時,她突然起身跑開,踩進菜園子里,抱起坐了一屁股泥的兒子。
易文遠愣了一下,急忙朝母子倆走去。
「小恆,又弄髒了,小心你爸打你。」
「啊,不要打我。」
小傢伙跑到母親身後,抱著她的大腿,露出個小腦袋看向走近的父親。
易文遠微笑著,走到妻子和兒子面前,伸手。
「老婆...」
突然,就在手馬上碰到妻子胳膊時候,她的身體居然變成了一團黑霧。
「啊,小恆。」
「爸爸。」
易文遠心急地去抱兒子,同樣地,還沒摸到,兒子的身體也變成了漂浮的黑霧。
「老婆,小恆,不要,不要啊....」
易文遠瘋了一樣跪在泥土上,揮舞著雙手,拼了命地想要把妻子和兒子從黑霧裡拽出來。可他甚麼都沒有碰到。
猛然蘇醒時,刺眼的陽光照得他短暫失明。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眶,竟發覺有些濕潤。
「唉。」
茫然地望著遠方密密麻麻的都市高樓,易文遠發出一聲滿是遺憾的嘆息,隨後坐在長椅上,徬佛一座雕塑,一動不動。
兩天後,易文遠暫停出席集團相關會議,坐上車前往與上海相距不遠的徽市。他對子女隱瞞了行程的目的地,只說出去旅遊幾天。
身邊帶的人不多,除了司機,還有兩個保鏢。
在抵達謝家灣附近的鎮上時,他親自下車,買了些紙錢香燭,和一捧鮮花。
算起來,距離上次來祭拜妻子的墳墓,已經有十一年了。
開來的勞斯萊斯和奔馳停在謝家灣廢棄的小學操場上,下車時,除了口罩,易文遠還戴著墨鏡。
雖然時間有些久,但他依然清楚記得去往妻子墳墓的小路。
兩個保鏢停在距墳墓有一段距離的路邊,只有跟了他二十來年的司機一同走到低矮墳包前。
易文遠帶上手套,從司機手裡接過鐮刀,割去墳頭和周圍的雜草,藤蔓。然後點燃兩根蠟燭,引燃香和紙錢。將鮮紅擺整齊。
「小馬。」易文遠摸出自己的煙遞給司機,「去給小張小王抽兩支,我等下再走。」
「好。」
司機接過那盒特供的高檔香煙,識趣地走開。
紙錢燃為灰燼,香柱煙霧升起。易文遠低著頭,手按在墳頭不滿青苔的石塊上,時不時跳望遠處的景色。
突然地,他的目光被墳前泥地上泛舊的塑料紙吸引。看起來像是祭拜用鮮花的包裝,和他帶來的那捧花的塑料紙差不多。
也許和那些未燃盡的香紙一樣,都是謝家人上墳時候帶來的吧。
易文遠沒有太在意,半個多小時後,他離開了前妻的土墳。卻是沒走多遠,聽到旁邊傳來一句話。
「喲,又是謝芬的有錢親戚來掃墓吶。」
謝芬是亡妻的名字,易文遠下意識轉過頭,看去。
話是用本地土話說的,司機和保鏢聽不懂,但易文遠聽得很明白。
「謝芬」,「有錢親戚」,兩個字眼鑽入他的耳朵,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激起一片波瀾。
說話的是一個六十多歲模樣的老頭,牽著一頭水牛,頭上戴著草帽,肩上扛著鋤頭。脊背有些佝僂。比易文遠矮了不少。
「哎,老哥...」易文遠突然變了口音,改用本地土話打招呼,「你也是謝家灣的人嗎?」
老頭張嘴:「哎,是呢。」
易文遠朝司機招手。司機趕緊小跑過來。
「給這位老哥點支煙。」
老頭吸上煙,連聲道謝。易文遠又叫司機把剩下的煙都給老頭。隨後找了塊石頭,招呼人坐下,閒聊起來。
「哎呀,就今年過年那陣子。」老頭露出滿口黃牙,「不過不是我看著呢,是我家老婆子看著。初三還是初四,反正記不清了。我走親戚回家,她說瞅到兩個人去給謝芬上墳。回來時候,又見到他們在謝勇民家院子里擦鞋。哎,你們城裡人就是講究哈,鞋邊沾了點泥巴就要擦乾乾淨淨...」
聽到謝勇民這三個字的時候,易文遠下意識朝村子方向望去。
他說:「老哥,謝家不是搬走了嗎?我來時候朝謝勇民家看了幾眼,老房子都塌得只剩幾堵牆了。」
老頭笑說:「哦,哈哈哈,那個嘛,他家老房子前幾年就是危房,被村裡推了。現在謝勇民住他大兒子家裡。嗯,就是路邊那個三層大平房。」
易文遠點頭:「這樣啊。哎,那嫂子有沒有記住那兩位祭拜謝芬的人長甚麼模樣?」
「這個嘛,哎喲,反正記不清了。我老婆子說他們一男一女。哎喲不得了,一個帥,一個漂亮,比電視上大明星好看幾倍。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很高檔那種,估計一件就要幾千上萬。哦,他們還把車停在學校操場。肯定也是甚麼豪車,幾十上百萬。」
易文遠點頭,默默記下這些。
老頭嘆了口氣,又說:「唉,謝芬可憐呢,沒想到死了幾十年,還有你們這些親戚來給她掃墓。我跟你說啊,她年輕時候,和一個下鄉的知青好上了,還生了個兒子。沒想到兒子才三歲,那知青就回城裡。直到她死,都沒回來過...」
老頭說得滔滔不絕,時不時憤憤地罵那知青幾句。一旁的易文遠聽得臉皮發燙,屁股下像有螞蟻一樣坐不住。
「哎,老兄啊,你們是謝芬甚麼親戚呀?」
易文遠尷尬地站起身,拍拍屁股,「就一遠房親戚。呃,我們先走了。」
「好,我也要回家了。」
易文遠低著頭,走在前頭,腳步快了不少。司機和保鏢怕他摔倒,緊緊跟在後面。
走進村裡時,他抬頭看了眼一棟三層的大平房。裝修還不錯,家裡應該不缺錢。
他走到院子邊上,探頭朝裡面望去。
「汪汪汪。」
突然,一隻黃色土狗從窩里竄出來朝他們大吼。兩個保鏢趕緊上前護著。
那黃狗被鍊子拴著,倒也沒事。還有只稍小的白狗衝上前吼叫,被保鏢瞪了眼,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回大狗身邊。
「哎哎,傻狗不許亂叫。」
二樓窗口,探出一個女孩,「老伯,不好意思,沒嚇到你們吧?」
易文遠擺擺手,「小姑娘,這裡是謝家嗎?
女孩愣了下,問:「嗯,有甚麼事嗎?」
易文遠想了想,笑了下,搖頭,「沒甚麼,路過。」
「哦哦。」
女孩只覺得奇怪,目睹他們走遠。
坐進車里,易文遠喝了口礦泉水。
他揉著太陽穴,對司機說:「小馬,我們先不回去。在鎮上找家賓館住幾天。」
「老闆,這種小鎮賓館,條件怕是有些差啊。」
「沒那麼講究,我年輕時候還經常睡那種架子床的旅社呢。總之先找家賓館訂好房間,我安排個任務,你們需要忙活忙活。」
「老闆您放心,我們保證給你把事情辦好。」
二十多分鐘後,車子開到鎮上。司機先找了家條件最好的賓館,訂了三間房。隨後把車停好,跟著易文遠去街上一家老牌黃燜牛肉店吃飯。
酒足飯飽後,易文遠讓兩個保鏢先不用跟著,他和司機隨便溜達。
日落西山,夕陽晚照。小鎮的街上,行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幾十年了,變得我差點認不出來。」易文遠背著手,腳步緩慢地踩在青石板上。
「日新月異嘛,現在國家經濟騰飛,不止大城市,這些小地方也變得更好了。」
「嗯。對了,我把任務給你說一下。接下來幾天,你和小張,小王到鎮上入口和去謝家灣的路上,凡是有監控的地方,能查的給我盡量查。時間範圍大概在今年的正月初三到初五那三天。目標是一男一女。穿著打扮比較時尚那種,總之一眼看上去就不是本地人。對了,先盡量去謝家灣排查。晚上我叫財務給你們一人打五萬做活動資金,該花的就花,盡快把人給我找到就行。」
「好的,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