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又仔細地看了幾眼陸齊的臉,才點點頭,說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然後和孫女一起離開,但仍時不時回頭看向人群中的陸齊。
出了酒店大門,往右是一個小型停車場,為老兵們準備好的大巴車停在那裡。
謝雯雯攙扶著爺爺,回頭朝酒店大堂看了眼,問道:「爺爺,你剛才怎麼突然問人家姓名?我看那人好像是個大老闆呢,嘻嘻,長得還很帥。」
謝勇民神情恍惚,心緒重重,一時沒在意孫女的話。
「爺爺。」謝雯雯搖了搖爺爺的胳膊。
「哦哦,就是覺得那小伙子長得像我以前認識的,嗯……那甚麼,一個朋友,老朋友。」謝勇民回應。
「老朋友?」謝雯雯問,「是您以前的戰友嗎?」
「不是。」謝勇民搖頭,忽而停下腳步,回望著酒店大堂,年輕人已經消失。
他長長地嘆息一聲,「二十多年了,爺爺呀,也快忘了那位老朋友了。」
或許是爺爺很好的一位朋友吧,謝雯雯覺得,不然以他的性格,不會就這麼直接上去問。
坐上大巴車,和孫女道別後,謝勇民和一幫老戰友前往下榻的賓館。
今晚很冷,寒風吹徹,一片肅殺,往日熱鬧喧囂的城市也降下了熱度,大部分人都急匆匆地趕回家。
不僅冷,空氣還十分乾燥。夜空一片晴朗,一輪圓月十分明亮,散髮無數清輝傾灑在人間。
賓館條件不錯,雖然不及星盛酒店那般豪華,倒是讓過慣了貧苦日子的謝勇民和一幫子老戰友住得舒坦。
房間里裝了空調,比室外溫暖得多。
謝勇民脫掉軍裝,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他坐在床邊,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一雙有些渾濁但一向堅毅的眼睛竟流出淚水。
謝勇民很少哭,除了戰友犧牲,父母去世,也只有在聽說他不幸死亡的消息時才流淚。
竟不覺時光荏苒,二十多年徬佛一瞬間就過去了。而今自己年邁,到時候,又有幾人還記得他。
謝勇民摸出手機,粗糙的中指一下一下地按出密碼。手機是今年夏天,孫女謝雯雯買給他的。
謝雯雯今年十八歲,考上位於江城的漢中師範大學,成為謝家第一個大學生。
她爸爸一高興,便同意她買新手機的要求。
小姑娘頗有孝心,自己買了一個新款蘋果手機,順便給爺爺也買了個智能手機。
起初謝勇民還不同意,說自己一個老頭子,用不了小年輕玩的手機。
最後還是經不起孫女的一番好意,同意她給自己選了個一千多的智能手機。
就這價格,謝勇民還覺得貴了。
經過孫女的指導和自己一番摸索,謝勇民已經熟練地掌握了智能手機的使用方法。
點開手機相冊,除了日常拍的一些照片,就是一些看上去有些年頭的老照片了,其中還有黑白色的。
這些老照片是他讓孫女拍的,原樣都在家裡,他怕時間久了,照片丟失損毀,就想著保存在手機上,也方便看。
其中一張黑白照,是一家人的合照,上面還寫著一行字,「入伍參軍紀念,一九八零年九月三日。」
那時的謝勇民二十五歲,早已結婚,且已經育有一子一女。不過因為戶口問題,他身份證上年齡要比真實年齡小四歲,才得以順利入伍。
照片顏色泛黃,但人物模樣都看得清楚。
謝勇民穿著綠軍裝,胸前帶著大紅花。
他站在父母身後,左邊是抱著女兒的妻子,右邊是一個身形偏瘦,但模樣俊朗、五官帥氣的男孩,大概十歲左右,卻已經到了有一米七二的謝勇民的肩膀高度。
男孩前面,則坐著一位面容消瘦,眉目間含著陰鬱的女人。女人大概三十多歲,雖有些病態,但依然能從清秀的臉龐上看出她的美麗。
謝勇民的兒子被他的父親抱著。在父親左邊,站著謝勇民的大哥和小弟,妹妹則蹲在母親膝前。
很快,謝勇民的目光聚焦於站在他身邊的少年臉上。一瞬間情緒噴湧,老淚縱橫。耳邊徬佛聽到了少年對他親切的叫喊。
「二舅,等等我,鞋破了,腳痛。」
「二舅,爸爸會回來接我和媽媽去城裡嗎?」
「二舅,毛蛋他們欺負我,說我是野孩子,沒人要。」
「二舅,媽媽病了,你教我打獵吧,我想掙錢給媽媽買藥。」
「二舅,你要去當兵了嗎?一定要記得回來看看我和媽媽。」
「二舅,媽媽沒了。」
「二舅,有個人說我是他兒子,給了外公外婆好多錢,他要把我帶去城裡,可是我不想離開媽媽,二舅,你在哪裡,快回來。」
……
「二舅,我帶媳婦來看望您。」
「二舅,這是我兒子,他叫易麟齊」
……
血染沙場的老戰士,此時此刻,亦萬分悲痛,一顆顆眼淚從濕潤眼眶里流出。
「展恆啊,對不起,二舅對不起你呀。」布滿老繭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摸索在照片上,謝勇民悲切慟哭,「二舅沒有保護好你和你媽媽,可是二舅無奈啊。軍人,必須以保家衛國為己任。」
看到大姐的照片,那因病而孱弱的樣子,謝勇民再次老淚縱橫。
她,已經去世三十五年了。
自己負傷退伍,再回家時,常年住在那間破爛的土坯房裡面的母子已經消失。
大姐被埋在村子後山一處偏僻的土坡上,外甥被那個讓至今都憎恨的男人接到了城裡。
謝勇民恨啊,樸素的觀念讓他想不明白,為甚麼無情無義的人可以大富大貴,而有情有義的人卻貧苦多病,不得善終。
為甚麼,老天爺要如此對待他的外甥,他才28歲,風華正茂,年輕有為,卻屍骨無存。甚至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沒留下。
擦去眼淚,翻到另一張照片。彩色的畫面清晰了很多。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孩子站在謝勇民身邊。
他的外甥,易展恆。帥氣俊朗,氣質非凡,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吃不飽飯,從小就穿著舊衣服鞋子的瘦弱少年。
「太像了,難道……」
悲傷中的謝勇民忽然遲疑了一下,難道酒店遇到的那個年輕人只是和外甥長得像而已?
目光移向被易展恆抱著的孩子,算一算,如果他活下來,現在也二十六了,與年輕人的年紀差不多。
他的臉,簡直與外甥的臉一模一樣。
就連身形,走路的姿勢,說活的聲音,或許……
一個念頭在謝勇民腦海中突然迸發,就連他也不太敢相信,今天遇到的那個年輕人會是外甥的孩子?
他突然想起來,當年就連霍家人也沒有看到霍靖姝的屍體。當他趕到杭州時,外甥一家已經被匆匆下葬。
外甥媳婦的娘家人聽說他是易展恆的舅舅,就透露了易展恆和易家其他成員的矛盾,懷疑他們一家是被害死的。
而且霍靖姝和易展恆的孩子可能沒死,而是逃到日本避難了。
甚至就連易展恆也可能還活著。
至於一家人不出來發聲,霍家親屬猜測可能是害怕被易家的實力繼續追殺。
謝勇民當年就想問清外甥的死因,可面對勢力強大的易家,他一個退伍老兵又能做甚麼呢?
聽說就連部隊裡的領導都與易家關係親密。
他唯有期盼的是,外甥一家還活著。不管生活在哪裡,還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