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情疫綿綿無絕期我的書架 ↗

第80章 回來,不回來(上)

橙青 ·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本章第 1 / 2 頁

厚窗簾縫里漏進一道八月里發白髮亮的日頭,斜斜落在床尾老粗布床單的藍白條紋上,照出一道熱烘烘的亮邊。

我睜著眼,鼻尖埋在媽後頸窩的碎發里,她頭髮上有隔夜的雪花膏味。胯下那根晨起的玩意兒隔著一層薄棉褲衩,嚴絲合縫嵌在她兩瓣臀肉中間的溝裡,那玩意兒燙得發硬,兩瓣臀肉軟乎乎地夾著,隨著她的呼吸一鼓一鼓地蹭。她眼皮動了動,睫毛在我下巴頦底下顫了兩下,喉嚨里滾出一聲沒睡醒的沙啞鼻音,那兩瓣肉非但沒往前挪,反而往後輕輕一坐,把我頂得更嚴實了。

「航航……」她嗓音黏著,反手一巴掌拍在我大腿外側,手心熱乎,「起來穿衣裳,八點小馮來摘那玩意兒,別讓人敲半天門。」

「哎。」我嘿嘿樂了一聲,探頭在她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她的臉熱乎乎軟乎乎的,還沒抹任何東西,「媽你這臉跟剛出籠的奶黃包似的。」

「滾犢子,一早上就沒正形。」她罵我,嗓子里的笑沒收住,先撐著床沿坐起來了,睡裙的下擺從她大腿上滑下去,蓋住那兩瓣肉。

我在床上又賴了十來秒,看著她走到梳妝台前坐下,拿眉筆順著眼形勾那兩道細彎眉。今兒要去店裡乾髒活,她沒穿前天試的那身旗袍,就一件淺灰的修身短袖,下頭黑色九分褲,兩條長腿上照舊裹著薄得跟一層霧似的淺肉色絲襪。哪怕去刷臭桶,她還是旋出水紅的口紅,在嘴唇上抹勻了,拿指腹蹭掉唇峰外頭多出的一點。

七點五十,樓道里有腳步走動的聲音了,上下樓的,一聲一聲過去。她從那串擦得鋥亮的花店鑰匙里揀出最大那把,攥在左手心裡,金屬鎖齒在她掌心的肉上硌出幾道淺白印子。我套上舊T恤大褲衩,跟她並排站在窄小的玄關裡,倆人都仰著頭,瞅門框右上角那只白色小盒。

那小盒在那兒閃了整整一百三十三天。今天它不閃了,就安安靜靜趴著,等人家來擰。

「媽,」我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說這小盒摘了,我咋還有點兒捨不得呢。」

「捨不得啥?」她斜我一眼,「捨不得天天擱家圈著啊?」

「圈著有圈著的好。」我說,「出去可就得乾活了。」

「美得你。」她把鑰匙串換到右手,左手順了順我T恤的後領子,「今兒那十幾桶,你可得給媽頂住。」

八點的鐘聲還沒到,防盜門外先落定兩聲敲門響,篤,篤,不重不輕。

我按下門把,一把拉開防盜門。小馮站在連廊的水泥地上,脖子上掛著磨毛的藍色出入證,左手拎著一隻紅塑料袋,袋子里裝了大半袋白色塑料小盒,他一動,那些小盒就嘩啦啦地撞。他衝我倆點點頭,右手舉起一把長柄十字螺絲刀,踮了踮腳,刀尖頂上門框右上角那兩顆咬進牆皮的螺絲。

手腕發力,逆著擰。

咔噠。咔噠。

兩聲帶著鐵鏽刮擦的脆響,幾粒細碎的白牆灰簌簌落下來,掉在我鞋面上。那只把我們娘倆鎖在八十平屋裡四個多月的白色門磁盒,從門框上脫開了,被小馮隨手丟進紅塑料袋里,跟別的門磁撞出一聲悶響。

米白色的門框牆皮上,四個月落灰圍出來一圈長方形的淺白乾淨印子,印子正中間,露出兩個黑漆漆的螺絲小孔。

「行了劉姐,摘乾淨了啊。」小馮拿手背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樂呵呵的,「今兒起出入自由,底商頭三天注意錯峰消殺,別扎堆就行。」

「哎,謝謝小馮,這幾個月可把你忙壞嘍。」媽在門口衝他點頭。

「應該的。」小馮擺擺手,轉身去敲隔壁1501的門,「趙大媽!摘門磁嘍!」

防盜門就這麼敞著。頭頂再沒有那聲一開門就炸起來的蜂鳴了。八月清晨的穿堂風呼地一下灌進窄玄關,帶著樓下中心花園槐樹葉的味兒,還有不知誰家早點攤飄上來的油煙氣,吹得媽耳垂邊那對小金耳釘輕輕打晃。

她左手攥著鑰匙串,往前邁了兩步。

那雙平底軟膠鞋的鞋尖,抵上了門框底下那道不鏽鋼的金屬壓條。

然後她釘在了原地。

她就站在門檻裡頭,肩膀停住,停了半秒,隨即轉過身,仰起臉看我。晨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她描好的細彎眉上,落在她黑亮的杏眼上,那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眼尾趴著兩三條淺淺的紋。

我瞅著她停在壓條裡頭的鞋尖,邁步走過去,在門檻裡頭伸出右手,五指合攏,攥住她溫熱細滑的左手腕,大拇指在她凸起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媽,愣著乾啥,走啊,咱開門去。」

她眼角那兩三條淺紋一下子散開,彎成兩道月牙,脆生生應了一聲。

「哎,開門去。」

我握著她的手腕,帶著她一塊兒抬腳,邁過那道不鏽鋼壓條。兩雙腳一踩上連廊水磨石地面,我就把手松開了,她也順勢抽回去,把鑰匙串攥緊。

電梯一路下到一樓,轎廂里就我倆,她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嘴裡輕輕哼著甚麼調子,哼得跑調。單元門一推開,八月的日頭晃得人眯起眼。中心花園的石子路上,1602那個小媳婦正兩手托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慢悠悠散步,幾個月的孕肚把衣裳頂得圓圓的。趙大媽站在單元門口,嗓門亮得半棟樓都聽得見。

「哎喲,瑞華,航航!可算出來嘍!」

「出來嘍趙大姐!」媽笑著回她,「回頭店裡開張,給您留兩枝玫瑰!」

一路走出東門。那座撤掉了警戒線和消殺棚的拱門空蕩立著,馬路上,公交車進站的電子報站聲、包子鋪掀籠屜騰起來的白氣、私家車的喇叭聲,一股腦灌進耳朵里。我的球鞋底踩實馬路牙子的那一刻,扭頭看了一眼身邊被穿堂風吹起衣角的媽。

門上的小盒摘了,牆上留了倆眼兒。

…………

「瑞華花藝」的門頭招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土,招牌底下那道鐵捲簾門四個月沒動過,地鎖孔都澀住了。媽蹲下身,膝蓋併攏著把鑰匙插進去,擰了兩下才擰開,她雙手抓著捲簾門底沿往上提,提不動,我趕緊搭手一托。

嘩啦啦——

一陣刺耳的鐵片刮擦滑道聲直衝屋頂。捲簾門剛推到頂,一股悶在黑屋子里發酵了一百三十三天的潮霉氣,混著爛菜葉似的酸腐臭味,迎面撲了出來。

店堂角落,那十幾只四月七號封控前夜沒來得及搬回家的大號黑塑料花桶一字排開。桶里泡著的玫瑰和洋桔梗早爛透了,花桿化成了泥,一桶桶墨綠發黑的水面上結著厚厚一層白醭絨毛,幾只小飛蟲貼著桶沿亂撞。

媽剛往店裡邁了半步,那股直鑽腦門的酸臭就頂進了嗓子眼,她眉頭猛地擰緊,白淨的臉上泛起一層青白,抬手死死捂住嘴,嘔地乾嘔了一下。

我一步跨上前,右手攬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抱地把她往店門口陽光通透的街沿風口上帶。

「媽你站門口風口上千萬別過來!這味兒太衝,我自個兒倒就行!」

「那哪兒行,十幾桶呢——」

「沒事兒,好辦。」我把T恤袖子擼到肩膀頭,「你兒子別的沒有,就是有一膀子力氣。你在外頭把操作台擦出來就行,桶的事兒包我身上。」

她捂著口鼻站在街沿上,看我憋著一口氣衝進店堂角落,雙手摳住滑膩沈重的塑料桶沿。第一桶入手沈得壓腕,黑綠的腐水在桶里晃蕩,我屏住呼吸把它扛到店後院的下水井口,嘩啦一聲倒下去,那股臭氣熏得我腦仁兒發緊。

一桶。兩桶。五桶。十桶。

後院的自來水龍頭擰開,接上綠膠皮水管,我蹲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往桶里兌上84消毒液,拿硬毛板刷捅進去使勁刷。八月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後背,板刷甩出來的涼水混著鬢角淌下來的熱汗,把我身上那件洗舊灰T恤徹底浸透,死死貼在鼓脹的肩背上。消毒液那股刺鼻味混著腐臭往鼻子里鑽,我刷到第八隻的時候兩條小臂就開始發酸,桶沿的塑料提手在小臂內側勒出兩道紅印子,越勒越深,勒得發紫。

「航航!歇會兒!」她在店堂里喊。

「還剩仨!」我頭也不抬地回她,「一口氣乾完拉倒!」

最後兩只花桶內壁上的綠苔黑泥被我刷得乾乾淨淨,我拎著它們邁進店堂,直起發酸發沈的後腰,把桶挨個倒扣在後院牆根底下瀝水。屋裡的腐臭味已經被穿堂風吹散了大半,剩下一股84的刺鼻味兒,倒比剛才好聞多了。

正拿抹布擦玻璃操作台的媽一抬頭瞧見我,立馬扔下抹布,端起一盆早接好的乾淨涼水,雙手擰乾一條雪白的新毛巾,快步迎到我跟前。

「瞅你這一頭汗。」她踮起腳尖,「低點兒。」

我一米八六的個頭杵在她面前,她只能踮著腳。兩條裹著薄絲襪的小腿肚順著踮腳的動作繃出勻實的弧線,襪尖在軟底鞋里抵著。她舉著涼毛巾先往我滾燙的額頭和下巴上按,接著順著我下頜骨滑下來,一下一下擦我脖子上的汗。

就在她抬起雙臂用力替我擦脖梗子的時候,我的視線順著低頭的角度往下一落,第一眼就看見了她抬臂時往下墜的淺灰圓領口。

領口松開兩寸寬的縫。先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鎖骨窩,緊接著是她胸口上半球那層極薄極細的白瓷皮肉,薄皮底下兩根淡青色的細血管看得清清楚楚,隨著她右手拿著毛巾在我脖子上左右擦拭發力,裡頭被胸罩托住的兩團豐滿軟肉隔著柔軟的胸罩,跟著一顫一顫地輕晃。

更要命的是氣味。她早起抹在脖子胸口的老牌雪花膏那股沈香,混著她乾了一上午活兒從胸口蒸出來的溫熱奶香,順著敞開的領口熱烘烘地直往我鼻孔里鑽,一瞬間就把我鼻腔里殘留了一上午的爛花腐臭加84味衝得乾乾淨淨。

我後腰發麻,眼睛直勾勾釘在她領口那片晃動的白肉上,停了四五秒沒挪開。媽這身子,哪怕裹著乾活的舊短袖,哪怕剛跟十幾桶臭水搏鬥完,我也怎麼看都看不夠。

「看啥呢。」她察覺了,拿毛巾在我下巴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手沒停。

「看我老闆娘心疼員工。」我咧嘴,「這待遇,外頭哪個店有。」

「貧吧你就。」

擦著擦著,她低頭瞥見我兩條小臂內側被桶沿勒出的那兩道發紫的紅印子,擦汗的手猛地慢了下來。她左手的細長指肚搭上我的小臂,順著那道紅印子輕輕摩挲了兩下,指頭有點涼。我抬眼看她,她眼圈泛著一圈微紅,嗓音塌了半度。

「……這十幾桶臭水,要是沒你在跟前頂著,媽一個人瞅著都得哭一場。」

店裡頭很安靜,後院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塗著水紅口紅的飽滿嘴唇,眼尾那點紅,心口又熱又脹。我順勢低下頭,直接把嘴唇印在她正握著濕毛巾的左手腕內側。那片軟皮上透著嫩青的血管,我的嘴唇壓上去,結結實實親了一記響的。

「有你們花店二股東在,哪能讓老闆娘動手乾這粗活。」

她耳根一熱,手沒抽走,就拿毛巾拍了我下巴一下。

「二股東。」她嗤了一聲,「股金沒見著多少,活兒倒乾得歡。」

「股金不股金的,」我直起腰,「回頭掙了錢給媽買金鐲子。」

「淨想美事,先把桶錢掙出來吧。」

我倆掏出前幾天認准鎖齒的那把小銅鑰匙,擰開店堂後屋的木門。五六平米的後屋靠牆支著那張一米寬的單人折疊床,床架上落著浮灰。我擰了濕抹布擦床架,她把從家裡帶來的那條洗舊曬乾的粗布床單抖開,鋪上去,彎腰塞四角的床單。

她彎腰的時候,黑色九分褲下頭那道飽滿的臀線繃得溜圓,褲腳在膝彎處堆出一道細褶,又被她起身的動作蹭平。我彎腰伸手掌在床墊正中間用力按了兩下,底下的老彈簧發出嘎吱、嘎吱兩聲響。

我拿眼量了量這床的寬度,一米,躺我倆疊一塊兒正好夠用。

「媽,這小床還挺結實。」我順嘴貧,「往後晌午夠咱娘倆一塊兒躺上頭歇晌不?」

她耳根子騰地紅了,直起腰拎起盆邊的濕毛巾,照著我胳膊甩了一串涼水花。

「滾出去鎖門!」她笑罵,「一天到晚沒個正形,開業第一天就想歪的!」

「我想啥歪的了?」我邊往外躲邊樂,「我就說歇晌,歇晌歪嗎?」

「你那叫歇晌?」她拎著毛巾追出來,「你那眼珠子剛才往哪兒擱呢你!」

…………

晌午十二點半,店裡外頭徹底通風消殺利索了。我倆拉下捲簾門,掛上她昨晚用毛筆寫的「明日開業」的木牌,並肩過馬路,走進斜對過剛恢復堂食的「老鐵西家常菜館」。

推開那扇油膩發亮的玻璃門,大廳里十幾張八仙桌已經坐滿了七八成。跑堂夥計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吆喝聲、後廚大鐵鍋猛火顛勺的轟鳴聲,混著一股濃烈嗆鼻的陳醋熱油香撲面而來。四個多月了,我頭一回聽見這麼多陌生人湊在一個屋頂下說話。

「二位!裡邊坐!」夥計扯著嗓子。

我找了張靠窗的空桌,拉椅子讓媽先坐,衝夥計喊了一大盤老式鍋包肉、一盤地三鮮,外加兩碗新米飯。

「再來倆大白梨。」媽補了一句。

「好嘞!」

沒過十分鐘,那盤鍋包肉端上來了。炸得金黃蓬松的外皮掛著滾燙橙亮的糖醋汁,酸甜嗆鼻的白氣直往人臉上撲。我盯著那盤肉,鼻腔里那股糖醋味一鑽進來,腦子里就蹦出小時候牽著她的衣角在鐵西夜市小攤前站著聞味兒的光景。那畫面一閃就過去了。

「愣啥呢,吃啊。」媽拿起竹筷,夾起第一塊,吹了吹,送進嘴裡。牙齒咬破酥脆面衣,咔哧一聲輕響。她咀嚼的時候,水紅的唇珠上沾了一星亮晶晶的糖油,眼尾笑出細紋,隔著騰騰熱氣瞅我。

「五一那宿,媽在家算店裡賬,你哄媽說解封了帶媽下館子。」她咽下那口肉,慢悠悠地說,「六一沒出得來門,你找陳姐買高價里脊在家糊弄了一頓,說抵利息……這都過了立秋了,總算真坐在館子里吃上這一口了。」

「這叫啥。」我抄起筷子,「這叫利息滾利息,今兒連本帶利一塊兒還。」

「就你會算。」她笑罵,手裡的筷子已經順著二十三年的老習慣,專挑盤子里個頭最大、掛汁最勻、炸得最焦脆的幾塊,一塊接一塊往我飯碗里撥。

我沒跟她推讓。我直接拿筷子夾起碗里最大那塊鍋包肉,張嘴咬了一半,焦脆的外殼里露出一截滾燙白嫩、往外冒肉汁的里脊肉心。我就著自己剛剛含過的那雙竹筷,筷子尖上還沾著我的口水,胳膊跨過八仙桌面,把剩下那半塊鍋包肉遞到她水紅的嘴唇邊。

「媽也吃。」我說,「六一在家我不就是這麼餵你的嗎。」

大廳里周圍鄰桌全是端著扎啤吃菜嘮嗑的街坊食客,碰杯聲、划拳聲、小孩兒的哭鬧聲攪在一塊兒。媽手裡的筷子一頓,眼珠子下意識往左右鄰桌掃了一圈,戴著小金耳釘的耳垂慢慢漫上一層紅暈。

可她的脖子沒往後縮。

她借著桌面的掩護,把上身往前湊了半寸,微微張開塗著水紅口紅的薄唇,一口含住我筷子尖上那半塊咬剩的鍋包肉。她溫軟的上唇擦過我的竹筷尖,腮幫子動了兩下,把那半塊肉咽進肚裡,隨即抬起手裡的竹筷尾,啪,輕輕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情疫綿綿無絕期 · 第80章 回來,不回來(上)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