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香的
「這鬼入汛天。」我媽踮著腳扯了扯低桿上的衣裳,嘴裡念叨,「衣服晾一禮拜都得長毛。」
大群里陳姐的蔬菜包接龍一條接一條往上滾,「五斤三十二」「滿二十份截單」。
她坐沙發上划拉了兩下手機屏幕,嘴裡咂了一聲,嫌貴,手機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
「媽,接不接?」
「不接。冰箱里掛面麵粉還頂幾天,等下茬。」
大鵬的語音條是傍晚前彈過來的,我點開外放,他那大嗓門從手機里衝出來:
〈航哥,晚上圖畫完沒?上線整兩把!〉
我按著麥湊到嘴邊:「晚點,等我吃完飯的。」
「誰啊?」我媽在廚房裡問。
「大鵬,喊我打會兒遊戲。」
「打吧打吧,別熬太晚。」
…………
30號晚飯吃的掛面,茄子鹵,一人臥了個荷包蛋。吃完我把碗收了,她在客廳里已經把電視打開了,抗戰劇,炮聲隆隆。
我刷完碗出來,她端著那個塑料大紅菜盆坐在沙發正中間,盆里半盆嫩生生的油豆角,兩只腳踩在地板上,掰一根,扔進盆,脆生生一聲響。
她還是那套燕麥色家居服,腿上換了條淺灰色的超薄絲襪,腳背上淡肉粉的趾甲隔著絲看得清清楚楚,二趾比大趾長出小半個趾甲蓋。
暗紅花面的舊涼拖一隻踩在腳底下,一隻早甩在沙發邊上,絲襪腳直接踩著地板。
我從餐桌邊晃過去,繞到沙發背後。
半句廢話沒有,兩只手從她家居服下擺探進去,帶著薄繭的掌根實打實貼上她腰窩兩邊的皮。
她的腰皮溫熱,軟里帶著韌。
擱在半個月前,我這一上手,她整條腰得繃緊兩拍才捨得松開。
今兒個,連半寸都沒繃。
她就著我的手勁晃了晃腰,手裡掰豆角的脆響一下沒停:
「又按!」她嗓門亮堂堂的,「一天到晚沒個消停,媽這把老腰早晚叫你這大手按出一層老繭來!」
「我這不是怕你天天彎腰擇菜累著麼。」
我掌根陷在她腰肉里,跟著她掰菜的節奏一下一下地走。
她掰一根豆角,胳膊往回收一下,掌心底下的腰肌跟著收一下;她往前一探身,腰肉又松回來。
再往深處按,能覺出她呼吸的時候那片軟肉一起一伏,勻得很,穩得很,跟我掌心的節奏嚴絲合縫。
「媽,陳姐那菜包真不接了?」
「不接,三十二呢,搶錢啊。」她掰豆角的勁兒都大了些,「冰箱里有茄子有豆角,掛面麵粉都夠,吃她的去。」
「省下的錢回頭買肉。」
「就你會過。」
電視里炮聲停了,插曲響起來,咿咿呀呀唱了一陣,跟著滾出片尾曲。
我順著沙發扶手往下一滑,盤腿坐到她腳邊的地毯上,兩只手往前一伸,把她踩在地板上的右腿撈起來,整條擱上我的膝頭。
她的腳在我膝頭上落穩,重量不重,溫溫的一團。
淺灰色的薄絲裹著她瘦削的腳背,繃得帖帖服服,五個腳趾在襪尖排開,趾甲修得圓溜溜,沒塗油,淡粉的甲色隔著這層薄絲透出來。
她腳被我撈上來,也沒往回縮,腳趾在襪尖里舒展了一下,又松松地趴著。
我低頭盯著那只踩了一整天的襪尖,嘴角一咧,話甩得跟嘮家常一樣順:
「媽,我聞聞今天的香不香?」
「滾犢子!」
她嗓門猛地一亮,罵得底氣十足,右腳跟著作勢往前一蹬,照我肩膀就來。
那只裹著灰絲的小腳蹬到我鎖骨前兩寸,硬生生剎住,順著力道軟綿綿落下來,重新擱回我攤開的手掌里。
我屏住的那口氣,這才敢慢慢往外勻。
她的腳在我掌心裡溫溫的,絲襪面滑,腳心的熱透過絲往我掌紋里鑽。褲襠裡頭一緊,我跪著,岔著腿,瞧不出來。
我低下頭,鼻尖幾乎擦著這層薄薄的灰絲,深深吸了一口。
先撞上來的是溫熱的體溫,跟著是絲襪那點化纖悶味混著拖鞋膠皮味,再往下,汗的咸味淡淡的,最底下壓著的是雪花膏混著她人味的根子味,踩了一天,焐得透透的,順著鼻腔直往腦門上撞。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眼珠子死死釘在電視屏幕上滾動的演職員表上,左手往茶几上伸,摸她的水杯。
擱在我掌心裡的右腳沒挪,一分都沒挪。
薄絲底下的幾根腳趾頭在我掌肉里慢慢蜷緊,把襪尖頂出五個小鼓包,停了一停,又一點一點松開,攤平。
「不臭。」我吸完抬起頭,咧嘴笑,「一股子雪花膏的味兒。」
她端著水杯抿了一大口,眼神還掛在電視上,臉上平平靜靜,看不出多餘的東西,就握杯子的手指頭微微收了收。
片尾曲放完,廣告聲猛地炸出來,炸得滿屋子都是。她順勢把腳從我膝頭抽走,腳丫子往地上的舊涼拖里一踩。
啪嗒。
一聲脆響,一次就踩得板板正正。
「行了行了,」她站起身,端起菜盆,「趕緊起來,收菜盆去。」
我從地毯上爬起來,把她手裡的盆接過來。她騰出手,趿著拖鞋往廚房走,拖鞋底子拍著腳跟,啪嗒啪嗒,走得又穩又勻。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我端著那半盆豆角站在客廳中間,廣告里的人在電視里喊得歡,掌心裡還留著她腳心的熱,一絲一絲的,半天散不下去。
…………
7月1號大清早,雨下密了。
淅淅瀝瀝的雨點連成線,線又織成幕,把窗戶糊得嚴嚴實實。
對面樓的南窗在雨裡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陽台玻璃上的水汽順著往下滑,一道接一道。
我媽起來得比我還早。
我出次臥的時候,她穿著一身乾淨家居服站在南陽台前,伸手摸了摸晾衣架上泛潮的衣角,又推開一條窗縫。
潮氣順著縫湧進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
「這雨下得沒完了。」她蹙著眉頭,望著外頭灰蒙蒙的天,嘆了一聲。
晾衣桿上那兩雙絲襪還掛著,掛了三天了,還是潮的。
「收進來吧媽,再晾該餿了。」
「收,」她把窗縫合上,「今兒收,拿屋裡擱電風扇吹。」
…………
入夜,整棟樓都泡進了雨聲里。
雨點砸在窗上,砸在連廊的鐵欄桿上,順著管道井往下淌,密得不留縫。對面樓的燈一戶一戶滅了,樓下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雨。
客廳的大頂燈早關了,電視機黑著屏,映著窗外一點點冷光。我跟她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兩扇臥室的木門按老規矩虛掩著,一扇留半指寬的縫,一扇也留半指寬的縫。五月里定下的規矩,誰也不鎖門,一直到今天。
我躺在次臥的單人床上,枕著胳膊聽雨。
牆那頭,她的床板輕輕響了一聲,是她翻了個身。
被褥窸窣響了半下,停了,跟著就是勻長的呼吸,一下,一下,混在滿世界的雨聲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窗戶玻璃上,雨道子縱橫交錯,一道壓著一道,一道咬著一道,悄無聲息地往下爬。
我數著那些雨道子,數著數著,眼皮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