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一章政治
政治家們坐在國會里說甚麼,討論甚麼,與他這種普通人有甚麼關係?
可現在,他才知道,是他錯了。
政治從來沒有離開普通人的生活,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加有著強烈的關聯性。
從一個人清晨睜開眼,踏出家門的那一刻開始,家門口的水溝有沒有疏通,街上的路有沒有修好,出門以後,公交車是否準時,地鐵是否順暢,街道有沒有人清掃,晚上回家時,路燈是否亮著,附近的治安是否能讓夜歸人平安歸家。
包含到了月底,他能不能領到薪水,加班有沒有加班費,能不能有雙休。
生病以後,醫院收多少錢,孩子以後能不能上得起學校,父母老了以後,有沒有地方可以養老。
從早到晚的柴米油鹽。
這些看起來與政治毫無關係的瑣碎事情,其實每一件小事,都有人站在國會里替他們決定,替他們爭吵,替他們分配利益,替他們大聲的說出訴求。
他們繳多少稅,政府又把錢花在哪裡。
哪一座城市先修道路,哪一個地區先建醫院,哪一群人可以獲得資源,哪一群人,則必須先被犧牲,被遺棄。
都是...政治所決定的。
素拉薩望著那座看著觸手不及的國會,他第一次覺得到,這不再是一棟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建築物。
它就在立在那方,沈默地決定他的日常,也決定著南方人的生活,與所有人的命運。
最可怕的,並不是有人在國會里光明正大的分配利益,而是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跟後代的命運正在一場又一場的政治博弈中被悄然決定。
更可怕的是,多數人早已被馴服。他們被教導政治與自己無關,不該過問,不該爭論,更不該去關心那些本該屬於自己的利益。
當一個人選擇不關心政治時,他並不會因此得到無限的自由。
相反的,他只是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了別人的手裡,如何被宰割,在放棄選擇權時,就只能由旁人說的算。
素拉薩想起那場,幾乎毀掉南方人平靜的泥石流。
當時的災區道路早已被泥水衝垮,山體隨時可能再次滑坡,連他們這些受過專業訓練的救援人員,都不敢輕易保證下一刻會發生甚麼。
可裴議員卻堅持要進去受災區。
所有人都勸她留下主持大局,她卻沒有退縮半步。
她跟著救援人員一起踩進泥水里,冒著大雨與二次滑坡的風險,一步一步跟的救援隊往災區深處尋找災民。
她沒有特殊待遇,也沒有只坐在安全的地方等消息,發號司令。
救援人員吃甚麼,她就吃甚麼,救援人員在哪裡休息,她就在哪裡休息,衣服髒了就髒了,鞋子陷進泥里也沒有人替她換。
那幾天,她和所有救援人員一樣,在泥水暴雨和悲傷里熬著。
最讓素拉薩記住的,卻不是她有多狼狽,是每一次有人勸她早些離開,不要冒險時,她最先想到的永遠不是自己。
是還有多少災民沒有找到,還有多少老人沒有被安置,還有多少家庭失去了房子,那些災民還需要甚麼資源,安置點跟食物夠不夠。
那時候的素拉薩第一次發現,如果她想搏名聲,大可待在安全屋中掌控大局,調配資源。
可那位看著出身極好的女議員,不僅膽子極大,也沒有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而是將南方當下的苦難,排在她自己安為之前。
後來,她終於回到了中央,卻沒有因為回到舒適的曼都生活圈後,就把南方的狼狽跟泥濘遺忘在那場泥石流里。
相反,她開始一次次出現在國會,一次次為南方爭取救災經費,道路重建經費和基礎設施撥款,不厭其煩的處理南方的災後事宜,也一次次的團結南方人的心。
有人嫌她煩,有人說南方要得太多,有人譏諷她不過是在替自己的選區撈好處。
可她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爭,爭道路,爭安置中心,爭防泥土流工程,爭那些能夠真正讓南方人落實安穩生活的資源。
若是從前,他其實不明白。
他甚至覺得,她一個議員,為甚麼要管這麼多?
可當災難落在他的家鄉時,他頓時就明白了。
如果她不管,就不會有人替南方人管,如果她不爭,就沒人替南方人爭,也沒人會知道他們南方到底承受了多少不公平。
今晚在國會廣場發生的一切,更讓他看清了另一件事。
政治本來就是一場資源分配,南方人之所以一次次被忽視,並不是他們人少,是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聲音,沒人關心政治,沒有足夠的力量在國會里替他們南方人爭,替他們南方人大聲的吵。
過去的他可以不關心政治,因為那時候,他以為政治離自己很遠。
可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說這句話了。
如果他們繼續沈默,那麼下一次,別人依舊可以輕易定義他們是誰。
可以把他們南方人說成是暴民,可以把他們說成是水平低下的農村人,可以把他們腳下的土地、港口、道路和資源,一點點的拿走,直到後輩子孫被洗腦成,政治不是他們這種雙手沾泥的人群可以觸碰的。
等他們終於發現時,可能連反抗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素拉薩在人群中沈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糲不堪的雙手。這雙手從小就在山裡長大,摸過粗糙的木頭,也乾過最髒最累的活,直到加入救援隊,他依舊習慣了用自己的雙手去搬石頭、清淤泥、救人。
他出生在南方山區,從小便知道,山裡和曼都不一樣。
城裡的孩子放學後,可以坐著公交車回家,可以去設備齊全的醫院看病,可以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長大。
山裡的孩子,放學回家可能要走很遠的山路,若遇上暴雨,連回家的路都可能被衝斷。
這些事情,他們從小便習以為常。
所有人都告訴他們,山區就是這樣,南方就是這樣,注定只能落後,只能發展不起眼的農業,只能成為大城市的果園跟農田,他們南方人不配有城市般舒宜的生活。
可現在,站在這片因為一場示威而陷入混亂的人群中,素拉薩忽然有些明白,為甚麼裴議員會站在國會里。
或者說,她想守住的不只是後面的政治仕途,她在做的事,是讓南方人在未來的某一天,有能決定自己命運的可能,而非永遠只是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被多數人遺忘,淪為那些政客分配利益的玩物。
素拉薩望著國會與國會前的人群,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那些如浪潮般的人群,讓他終於看懂裴議員一直在做的事情。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政治,原來就是普通人口中,最平淡的生活。
他不想再把家鄉的命運,交給旁人決定。
素拉薩看著那幾個在人群中製造混亂的男人被警察帶上警車,直到車門關上,他才悄悄退到人群邊緣的一角。
他拿出手機,沈默了片刻,才低頭髮出一條訊息。
"莎瑪,我來國會之前,一直都覺得政治離我們很遠,覺得政治很髒。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我們每個人的每一天,每一件事,都和政治有關。"
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寫道:"還請你替我轉告議員,謝謝她願意站在南方人前面,也謝謝她一直在替我們爭取本來就該屬於南方人的權益。"
訊息發送出去後,素拉薩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燈火通明的國會。
另一邊,莎瑪看完訊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順手把內容轉給了裴知秦。
裴知秦轉頭看了,唇角也跟著彎了起來。
過了片刻,她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莎瑪,你問問他,那他現在還覺得政治很髒嗎?"
莎瑪看著這句話,愣了兩秒,隨即失笑,她覺得,議員大概從一開始就知道素拉薩遲早會想明白。
裴知秦卻已經放下手機,重新翻起了手邊的文件。
她只是覺得,政治本來就是一種光明正大,能合法分配利益的手段。
為自己爭取利益,為自己的家鄉爭取利益,為那些願意把選票交給自己的人爭取利益,這有甚麼好髒的?
真正髒的,從來不是爭利益,而是有人想獨攬權力,壟斷資源,甚至不允許旁人參與利益分配,才是真正最骯髒的愚民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