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寶瓶
那時候她一直不明白,為甚麼一個母親,會如此執著地給尚未出生的她,留了那麼多信。
如今卻徬彿有了答案。
或許從很早以前,母親便已經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走向盡頭,且她父親也是個靠不住的。
所以才會拼命地,想為她留下些甚麼。
留下一封封信,一句句叮囑,一份即使死亡將至,也無法帶走的陪伴。
因為她母親很可能知道,未來的歲月里,她再也無法陪著自己的女兒,慢慢走下去了。
這個認知,讓裴知秦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的眼眶漸漸發熱,忽然覺得難過,難過到連憤怒都顯得蒼白。
那個已經離開人世,再也無法替自己辯解的女人,正是她的母親。
而那個口口聲聲寫著遺憾與深情的人,卻將她留給女兒的書信扣留多年,任由一個天真無知的孩子在漫長的歲月里,一次次錯過母親留下的愛。
想到這裡。
裴知秦終於閉了閉眼,讓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她沒有伸手去擦,直到片刻後,才重新抬起頭,臉頰的濕意還在,神情卻已經恢復平靜,"所以...寶瓶之淚...是我父親的自白。"
方信航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也知道她向來聰明,更是清楚她此刻的推論,並非毫無根據。
可他更知道,有時候最讓人難以忍受的,並不是找到答案,而是發現事關至親,自己卻無能為力。
他才低聲開口:"知秦,或許是,但也或許,還有我們沒發現的線索。這個裴先生,或許另有其人,也未嘗可知。"
他的語氣很輕,更是捨不得看她這般難過。
沈默幾秒之後,裴知秦幾乎沒有猶豫,她喝了口茶潤潤喉,同時也祈求最好能消了消心火。
"可臨真裴姓的氏族名門,只有我家,也只有我家,我三叔父為人寡言,早年就過世了,小叔父遠不像我父親那樣自私利己,唯一最像日記里的裴先生...只有他了。"
裴知秦的語調冷靜得近乎沒有溫度,平鋪直敘地在分析這一件事實。
況且事到如今,她沒必要隱瞞方信航。
方信航瞬間明白了。
能有接觸到Adair,且有能力承擔高額的設計費,外加來回奔波瑞士,隨意取得通往瑞士的簽證,絕不是一般人。
要請得動Adair,光有錢,是遠遠不夠,還得有權,而臨真市裡,符合這些條件的裴姓氏族名門,確實只有一家。
方信航的目光直落在她身上,這才注意到她的手微微發顫,臉部肌肉緊繃,淚痕已經淡了,呼吸也被壓抑地小心翼翼。
可她那份過於平靜的神情,卻比眼淚更讓他心疼。
他太瞭解她了,在真正面臨失控跟痛苦時,她反而會發脾氣,她會冷笑,會毫不留情地刺傷別人,做以攻擊的姿態保護自己。
可現在的她沒有,她太安靜了,像是只能獨自消化,這些無法言說的疼痛。
方信航的胸口微微發悶,這一瞬間,他忽然說不清自己是甚麼心情。
或許是慶幸,慶幸在她面對痛苦時,他能陪在她身邊,又或許是心疼,心疼她明明已經難過到極點,卻仍習慣將所有情緒壓回心底,獨自消化。
"知秦,你想一個人靜一會兒嗎?"
他的語氣平穩,體貼地給她留出選擇的空間。
裴知秦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眸,目光放空,雙肩微微顫抖。
過了片刻,她輕聲開口,語氣帶著罕見的軟弱:"...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又害怕獨自待著可是又有點害怕,一個人待著。"
方信航的心一緊,他認識的裴知秦,總是冷靜、強勢、游刃有餘,即便受傷,也習慣獨自處理,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她承認害怕。
第一次看見她把最柔軟的部分攤開,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沒有靠近她,也沒有離開,只是將視線放低,與她齊平,蹲在她面前,不會讓她感到壓迫,也不會讓她覺得自己被丟下。
"我先到陽台去曬曬太陽,不打擾你。"他的語氣溫柔的像是溫暖落日,卻帶著慣有的堅定,"若你需要我,就喊一聲,我不會離開,也不會讓你獨自面對。"
他抬頭看她,眼神柔和而穩重,"好嗎?"
裴知秦還是低頭,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她沒有立刻回應,但心口微微一暖,本來被壓抑住的繃緊感,似乎被輕輕地托起了一角。
方信航起身,轉身朝陽台走去,輕輕地關上陽台的門窗,為她留了一個安靜且獨處的空間,他的目光落在那盆龜背竹的葉子上,翠綠、平整、安靜得近乎無辜純真,卻不自覺地擔憂她。
裴知秦看著他寬闊而克制的背影,看著他輕輕關上陽台門,替她留下足夠安靜的空間,這份溫柔與包容,讓她胸口發澀。
腦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壞種這種東西,會不會本來就是會遺傳的?
否則,她實在想不通,那個多疑、冷漠、凡事只計算得失的老頭,怎麼能把那麼完整的一套自私自利的基因,毫無折損地留給了她。
她又重新看過一次日記,唇邊帶著一絲冷笑。
因為她從來都不否認,若換成是她自己站在那個位置,站在權力、利益與家族責任交織而成的天秤中央,她未必會比那老頭高尚。
甚至有可能,會做出同樣的割捨跟抉擇。
這個認知讓她忽然沈默下來,胸口泛起一種說不出口的煩躁惡心感。
因為,她發現自己最厭惡的,或許從來不是那老頭的自私,而是自己竟然能夠理解他的自私。
她懂權力的誘惑,懂利益在手的重量,也懂人在取捨之間,會如何一點一滴地說服自己失去人性,忠實慾望。
他們是一類人。
同樣不去面對,不去修復,而是醉生夢死地活著,用一個又一個華美且尊貴的寶瓶,裝著自己早已腐爛透頂的空洞內心,一邊遺忘,一邊自我欺騙,一邊假裝自己還擁有那一顆真情至性的心。
可憐又悲哀至極,成為寄生在權力之下的蛀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