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桔梗
陽台那處很安靜。
方信航站在窗前,沒有去碰那盆龜背竹,只是看著它隨著熱風微微擺動,太陽還沒下山,依舊悶熱。
他站姿筆直,卻並不緊繃,肩線自然下沈,是一種長年與危險共處後,仍然選擇把力量收回體內的克制。
裴知秦忽然意識到,她跟方信行之間最大的差別,不在手段,也不在膽量。
差別在於...他習慣在混亂之後,替世界留下秩序,她卻更擅長在一切尚未崩塌前,先一步抽身離場,選擇自保,保存自身的利益。
所以她才會被他吸引。
不是因為他溫柔,而是他身上那種...即便明知會受傷,仍然選擇不逃,願意冒險去摸清真實敵我,還有傾向內心的習性。
她忽地站起身,影子才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方信航敏銳,立刻察覺,肩線微微一動,他側過身來。
隔著落地窗,午後的陽光傾瀉而入,龜背竹的葉片在風中停了下來,翠綠而安靜,像是不知世事的旁觀者。
她剛伸手碰到門窗,方信航已經先一步推開了門窗,動作不快,卻恰到好處,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做。
風灌了進來,隨著著盛夏的熱氣。
她的臉頰被熱風吹得微微泛紅,神情一時松懈下來,多出幾分不自覺的柔軟,臉頰上的顏色,張揚,卻也鮮明,像是一朵在烈日里盛開,卻長著尖刺的紅色玫瑰,那些些都是承載著野性生命力的證明。
方信航的視線,情不自禁地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記憶卻毫無預警地被拉回到那一天...
麻州的超市裡,她嚴肅地噘著嘴,站在貨架前,一罐一罐地拿起又放下,神情認真得近乎執拗。
同樣的表情,同樣讓人無法忽視。
他當時在想...
如果自己拼盡全力,是為了讓像她這樣的人,能夠平凡且安靜地挑選食品或咖啡,那也足夠了,也在一瞬,那些豁出命的冒險都變得有意義了起來。
也是從那天開始,那個在貨架前認真挑選咖啡的身影,偶爾會毫無預警地浮現在他的記憶里,讓他的知覺鮮明瞭起來。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剪影,後來卻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再次見面時,他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心口便開始產生了過分滾燙的溫度。
龜背竹仍在微微擺蕩,她額前的細發被風輕輕掀起,又落回原處。
她見他看著自己出神,她卻忽然意識到,像方信航這樣的人,其實很容易被誤解,也很容易被人當成習慣依靠的靠山。
外人總覺得他強大、冷靜、無所不能,可真正瞭解之後才知道,他的沈穩與從容,並非天生如此,而是在經歷一次次的搏命與失去之後,硬生生磨出來的沈穩。
他會累嗎?會不會也有某個時刻,希望有人能替他分擔一點甚麼?
裴知秦這個念頭浮現時,微微一怔,緊接著,另一個更荒謬的問題也跟著冒了出來。
這些年,他為甚麼始終沒有再找一個伴侶?
找一個可以替他分擔喜怒哀樂跟享受生命的伴侶?
"知秦..."
"我們,繼續把日記讀完吧!有些脈絡我們可以一起理理。"
她被他的話提醒,恢復原來的神情後,語尾拖得很輕很淡,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何會突然在意起那些荒唐的問題。
他有沒有找伴侶,關她甚麼事呢?她不該為了這種風花雪月之事分心。
裴知秦很快收斂了情緒,把方才那些游離的念頭,一一藏回心底,只淡然回應,"好,我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她轉身回屋,在那張略顯生硬的沙發上坐下時,抬手輕輕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眼眸帶笑地邀請時,讓他毫無退路,"趕快坐回來吧!"
方信航看著她,眸色微微一深,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坐定後,背脊自然繃直。
他重新翻開日記,隨後才一條一條寫下他注意到的疑點。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任何安慰的言辭,只是把最理智的一面擺在她面前。
裴知秦的注意力,很快地被他拉回正事中,那些原本無從安放的情緒,在清楚的邏輯與節奏里,慢慢找到了停靠點。
他們並肩坐著,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故意忽視了剛才讀得那些,只得繼續往下讀。
一起讀到日記的後半部時,他們終於看見了,關於那枚名叫桔梗的珍珠墜記錄。
"你看,"她目光專注,低聲說道,"這裡寫著,Adair為甚麼會選用黑白珍珠,作為這件作品的主體意向。"
方信航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方向,仔細看,另一隻手順勢把一隻抱枕放進她腰後。
他知道,她坐久了,總是容易腰酸。
裴知秦接受了他的體貼,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往後挪了一點,讓自己更舒適地靠在枕上,舒緩了酸緊的後腰。
方信航的目光停留在那頁泛黃的紙張上,字跡並不工整,有些地方甚至因為落筆太重,筆跡微微暈開,像是在書寫的人情緒起伏時,連筆尖都無法維持平穩。
他沈默地看了一會兒,隨後,低聲念了出來。
"她很像我精心挑選的黑白珍珠,她的那位姐姐也是。"
他的聲音很低,低沈地徬彿怕驚擾了紙頁里的過往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