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父親
水晶吊燈自高挑的穹頂垂落而下,長桌由深色實木雕成醇厚的漆色,桌面光潔得如同一面沈靜的湖。
燈光柔和,銀色餐具映著暖色的光澤,卻壓不住桌上那股沈默卻無形的張力。
裴父端坐主位,神情一貫沈穩,動作不疾不徐,像是任何話題都不足以讓他失衡。
文凱坐在右側,笑容得體,語氣始終維持在與長輩閒聊的邊界。
"裴叔叔,"文凱放下酒杯,語調輕鬆,"最近中央內部,對地方重建節奏的討論,挺熱鬧的。"
裴父沒有抬眼,只淡淡應了一聲:
"災後重建,本來就急不得。"
"是。"文凱點頭,笑意加深,"只不過知秦這次親自下到南方,還被困在山裡幾天。這份魄力,在同輩里確實不多見。"
裴父聽見文凱提起自己的女兒,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
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流露出半點像是老父親的心疼。
只有一種被越權後的冷靜不悅,藏在克制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里。
"她一向如此。"
他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事實,卻刻意壓低了情緒。
"想做的事,"
他頓了半拍,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從來不會等別人點頭,也任性至極。"
文凱心裡一動,語氣順勢放輕:
"所以現在外界都在猜,她接下來,是不是會有更大的動作。"
這句話落下時,飯廳里多了一種詭異沈默。
徬彿是裴父被冒犯的前奏。
就在這時...
飯廳的大門突然被推開。
無禮的,大膽的。
鞋跟踩在地面的聲響清晰而有節奏,像是刻意提醒在座的人,她並非誤闖,是刻意的。
她走了進來。
深藍的洋裝剪裁俐落,妝容乾淨,一張讓人無法忽視的瑰麗臉龐,讓文凱跟裴父都恍然一愣。
裴知秦沒有看文凱,她徑直走向餐桌,語氣自然得徬彿只是回家吃飯。
"老頭。"
"我這幾天住家裡,你要是不高興,可以直說。"
"沒必要擇在半夜摔杯子。"
她語氣平直,記恨的情緒,沒有火氣,卻比任何指責都鋒利。
文凱立刻起身,笑著打圓場:
"知秦,我還以為你從南方回來,會直接回曼都。"
"不知曉,你居然回山麓官宅。"
裴知秦這才抬眼掃了他一眼,目光冷靜而疏離,語氣淡得幾乎沒有溫度。
"我回來拜祭我媽。"
一句話,便將所有寒暄與試探一並堵死。
裴父的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他這才多看了她一眼,卻甚麼也沒說,只從鼻間冷冷哼了一聲。
目光卻不自覺停在她臉上...
那眉眼,與他的亡妻竟有八分相似。
也正因如此,裴父心底那點壓不下去的惱意,反而更深了幾分。
像她母親,卻偏偏半點不讓人省心。
裴知秦懶得再理那老頭,話鋒一轉,便與文凱談起公事。語氣自然,卻鋒利得毫不遮掩。
"下個月議會,幼童保護與管束平台的修正法案會再度排審。"
她抬眸看向他。
"你回去跟你們同黨的同僚談談。"
"該讓的,我們已經讓了。"
"別再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極輕,卻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否則,我不會心慈手軟。"
這已經不是建議,而是擺在桌面上的戰書。
文凱心裡微微一凜。
面上卻仍維持著世交之間的從容與體面,只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
"彼此各退一步,總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語氣不疾不徐地補了一句:
"不過,知秦,你也該勸勸你們黨內的人..."
"關於邊境條例也得讓讓。"
那句話說得溫和,卻同樣不肯退讓,又徬彿是在提醒她,凡事別過頭了。
餐桌上的氣氛,頓時微妙地緊繃了幾分。
裴知秦曖昧地笑了笑,只是沈默地轉身,她沒回應文凱的善意,也顯然不打算再作停留。
就在她要離開飯廳時,裴父終於開口喊住她。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