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野心
方信航從寺廟的側門走出來,石階在腳下延伸,風聲輕輕穿過林間。
他沒有回頭。
只是順著廊道往外走,在山腳的便利店買了一袋冰塊。
塑料袋外層融了一層冰涼濕氣,裡邊的冰粒相互撞擊,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隨著他的步伐晃動。
那聲音,讓他想起剛才在另一間僧屋裡的情景。
他與僧侶阿曼躲在另一邊的僧屋,隔著單薄的木格窗,在暗處聽見了修行屋內的全貌。
也聽見了,她設這局是為了甚麼。
有好幾次,方信航幾乎控制不住,欲要起身。
不是衝動,是知道知秦被傷害,被暴力對待時,他身體的本能反應。
他甚至已經把腳移出半步。
卻一次又一次,被阿曼低聲念出的經文給按了回去。
阿曼的聲音不大,卻穩,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
那聲音徬彿不是勸他忍。
而是提醒他...
這是知秦自己選擇的局,他只能看著,當著旁觀者。
阿曼一邊念經,一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她要你當個遊客,靜靜看著。"
這句話,比經文還清楚。
她要他看清楚,為何會遲遲不告訴他,她為甚麼會在短時間內決定結婚。
她在等的,籌劃著的,又到底是甚麼。
於是他又坐了回去,緊緊握著手,強迫自己沈下心來。
一邊他說服自己,他該相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冰袋在他手裡發出輕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遠方,步伐未停。
他依然後悔著,剛才沒有衝進去修行屋裡,替她擋掉那巴掌。
只能在台下以觀眾的身份,看清楚她所上演的這場戲。
走到路口,她的車子就停在那裡。
陽光從樹葉間落下,映在冰袋上,白得刺眼。
方信航深吸了一口氣,將情緒收拾好,才上車。
一上副駕駛座,他將包著冰塊的毛巾遞過去。
他將冰袋放在她膝上,位置恰到好處。
"敷一下。"
方信航的聲音很低,平穩,沒有多餘情緒,只消眼神透出滿是關切的心念。
裴知秦的指尖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袋冰。
冰粒在毛巾里微微融化,滲出一點濕意。
她沒有問他聽見了多少。
也沒有確認他是不是聽見了甚麼。
只是把冰毛巾抬起,輕輕按在自己還隱隱作痛的臉頰上,淡然一笑。
那一瞬間的涼意,讓她的呼吸幾乎停了一拍。
車里很安靜,靜得...連冰塊融化的細碎聲都清晰可聞。
裴知秦一邊慢慢伸手,從包里拿出那本藥師經。
紙頁在指尖輕輕翻覆,動作緩慢而有節奏。
她從經書中抽出一張照片,夾在中間,拿在手裡微微晃動。
"方信航,"她低低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強撐著情緒,"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母親長甚麼樣嗎?"
她手指輕輕托著照片,像是在遞給他,又像是在給自己留白。
"你看,"她微微抬起照片與自己並排比對,目光直直投向他,"我媽媽跟我很像吧?"
"在等待時,我一直對著我媽媽的照片,讀誦著藥師經。"
"我乞求著,我母親在天之靈能必佑我設局成功,而非希望她在天之靈得到安慰。"
她語氣很輕,也非常艱澀。
像是把這一份難以與人訴說的信任拋給他,同時她卻不自覺地吞了吞喉嚨,將強顏歡笑的哽咽深藏在鎮定之下。
她信任他,所以告訴他這一切,
同時也警示他,她實在壞的很。
因為連同她過世的母親,也是她利用來佈局下的一部分。
車里仍然靜得只剩下冰塊的微響。
方信航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低頭,看向她手裡的照片。
片刻後,他輕聲開口,聲音低沈卻極清晰:
"很像。"
"但你母親太溫柔了。"
"你們...不一樣。"
語落,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格外飽含著情緒的眼睛,夾雜了些悲傷,他有些自責。
是他害得她,想起傷心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