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婆婆嗑CP
陳婆婆的士多重新開起來的時候,已是深秋。
檐下的木梁還留著當年炸彈震裂的細紋,半間鋪面收拾得乾淨,油鹽醬醋碼得齊整,檐下擺張磨得發亮的竹凳,三花阿花的貓窩就擱在腳邊。
老了覺少,阿婆每日天剛亮就拉開鋪門,坐到日頭斜西,看著巷口人來人往。偶爾有老街坊坐下來歇腳,聊起逃難時走散的親友,嘆兩口氣,又接著擇菜過日子。
這天午後正擇著菜心,巷口慢慢走過來兩個人。
前頭的穿件素色暗紋旗袍,頭髮梳得齊整,步子還是穩的,腰桿依舊挺括,只是眉眼間比當年少了幾分鋒利,多了點軟和。後頭的穿西式裙裝,手裡拎著菜籃子,微微側著身,半步不落地跟著,時不時偏頭跟身旁人說句甚麼,惹得前者斜睨一眼,嘴角卻沒繃住。
陳婆婆手裡的菜頓了頓,跟著就笑了。
是八妹,還有她家阿香。
一晃九年,居然真的又搬回大院長住了。
她頭回見阿香,是十八年前。那時候譚巧音剛接下祖屋大院,二十來歲的年紀,罵起人來整條麻石街都聽得見,街坊鄰里都敬畏著喊一聲八姑。
那天天色昏黃,小姑娘站在八妹身後,巴巴地望著她。八妹抱著手臂走進大院,眉頭皺著,嘴裡硬邦邦扔一句「我不是你媽」,末了走慢了兩步,把人拎進趟櫳門。
往後阿香就常來她的士多。
起初怯生生的,攥著兩個銅板,踮著腳夠櫃台買醬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付完錢轉身就跑。
譚巧音總在廊下站著,抱著胳膊等,嘴上不說,目光卻一直跟著那道小身影。
有次買粗鹽,小姑娘走得急,踩在濕滑的石板上差點摔下去。譚巧音剛好從藥行回來,幾步跨過去扶住,嘴裡罵著「走路不帶眼睛」,手卻牢牢攥著人胳膊,一路半拎半扶地回了大院。
陳婆婆坐在檐下搖著頭笑。
她看得多了。
看阿香慢慢長開,放學就蹲在士多門口的石階上寫作業,眼睛總往巷口瞟,看見譚巧音的影子就立刻收了書本跑過去。
看起初還不敢牽手,只敢悄悄拽著旗袍後擺蹭路,後來膽子大了,敢扣住人家手腕,扣得緊緊的,譚巧音掙兩下掙不開,也就隨她去了。
後來阿香夜裡偷偷溜出來,在她這兒買兩塊杏仁餅揣在衣襟里暖著,跑回大院塞給譚巧音當夜宵。
小姑娘的心思,都藏在亮閃閃的眼睛里。
陳婆婆活了大半輩子,哪能看不出來。只當是孩子自小沒依靠,黏著養母,相依為命的人,親些也應當。
變故是阿香十八歲那年。
春末的日子,阿花鬧貓,整夜整夜地叫。譚巧音夜裡算賬總被擾得煩,路過士多提過兩句,說這貓叫得人心慌,吵得人睡不踏實。
過了兩天,阿香放了學就蹲在貓窩邊,盯著阿花看了快半個鐘。
陳婆婆正給貓順毛,順著後背往下拍,拍到尾根那裡,阿花就安分了,呼嚕呼嚕地往人手邊蹭。
「婆婆,」阿香聲音低軟,「它這樣……拍一拍就舒服了?」
「是啊,貓鬧春難受,順著拍拍就安穩些。」陳婆婆笑著說,「畜生嘛,都這樣。」
阿香盯著那只手看了好久,才抬頭看她。
少年人眼睛亮,藏著點不好意思,又藏著點篤定。
「婆婆,以後你見了我媽咪,順便跟她說說這個法子唄。」她撓撓頭,「她夜裡聽見貓叫總睡不好,知道怎麼回事,興許就不怕了。」
頓了頓,又補了句:「我也想養只貓,你幫我跟她說說,貓都這樣,不是甚麼怪事。」
陳婆婆當時應了,心裡只當是孩子心疼養母,體貼入微。
過後見了譚巧音,隨口提了兩句拍貓的法子,譚巧音皺著眉聽,「嗯」了一聲,也沒多說。
她那時候還沒往別處想。
真正明白過來,是那年夏末的雨夜。
雨下得細綿,裹著潮氣,她正準備合上鋪板,往巷口掃了一眼。
路燈昏黃,雨絲裹著光,朦朦朧朧的,兩個人影站在大院門邊。八妹像是赤著腳,頭髮散著,興許是喝了酒,站得有些晃。小姑娘低著頭,往前湊了湊,兩個人影迭在了一起。
起初八妹往後躲了一下,還往巷口瞟,像是怕人看見。
後來就不躲了,仰著頭站定,手輕輕抓著對方的衣襟。
陳婆婆悄悄收回了視線,輕手輕腳合上了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