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
譚巧音第一次來找她的時候,那人站在公寓的樓梯口,眼眶紅紅的,用手語比「回家」,綿綿軟軟的,說甚麼都肯答應。但現在,身後那扇門安安靜靜的,那女人沒事人一樣。
得到了就不好好珍惜了嗎?
阿香憤憤走到街角,伸手攔了輛的士。司機問去哪裡,她腦子里閃過好幾個地名:報社、碼頭、蘇念安常去的茶餐廳,最後聽見自己說:「北角麗池。」說完她靠在座椅上,被自己氣笑了。
還不是因為譚巧音?既然你覺得我是沾花惹草的人,那我就去沾給你看。反正我在你心裡就是一身脂粉味,那今晚就讓它再濃點。
麗池的霓虹燈在夜色里紅得發紫。阿香推門進去,吧台後的酒保愣了一下:「凌小姐?你不是說戒了不來了嗎?」
「今天破例。」她在高腳凳上坐下,把外套搭在吧台上,露出裡面的綢面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威士忌,淨飲。」
酒保給她倒了一杯,她端起來灌了一口。好久沒喝齋的了,烈酒辣得喉嚨發疼,和上次白玫瑰灌的甜酒完全不一樣。
阿香看著杯中褐色的液體。又自嘲,真來了又能怎麼樣?真做點甚麼,最後難過的還不是自己?
她想起那天譚巧音站在祭台前的樣子,白袍素帶,眉眼低垂,似馬上要融進神的光里。那時候她坐在最後一排,覺得自己像個笑話,現在也像個笑話。
突然,一隻手輕輕搭在吧台上,Sherry穿一身深藍色絲絨旗袍,頭髮松松輓著,耳墜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她往阿香身後掃了一眼:「Gin,一個人?你家那位修女姐姐沒來抓人?」
阿香晃著杯里的酒,扯了扯嘴角:「她現在嗓子好了,伶牙俐齒。今天被她說我走到哪,都有人往我身上蹭。」
Sherry抬手跟酒保要了杯一樣的威士忌:「你身上確實有股香水味,聞起來不像你的。」
阿香又聞了聞手腕:「採訪對象送的,非塞給我。」
「你離家出走前,跟她解釋了?」
「解釋了。她非說我是那種出門就沾一身狐狸精味的人,這還不走就有怪了。」
Sherry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轉頭看她:「那你現在坐在這裡喝酒,是想證明她錯了,還是想證明她對了?」
阿香轉杯子的手指頓住了,證明甚麼?她想證明自己真的會去鬼混,氣一氣譚巧音。
可坐了快半個鐘頭,威士忌喝了兩杯,除了生氣,她甚麼都沒做。連Sherry湊過來,她都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她根本捨不得真的讓譚巧音難過。
「你的委屈,我懂。」Sherry把杯底的酒喝乾,站了起來:「但你坐在這裡喝悶酒,只會讓她更覺得自己猜對了。要吵架就回去吵,要哄就回去哄,別跟自己過不去。」
她拍了拍阿香的肩:「我上台唱首歌,你別走啊,走了就是不給我面子。」
Sherry往舞台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不過~我認識你這麼久,從來沒見你帶誰回過家。還有,當年你為了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我都記著。她自己,其實也記著。」
樂隊奏起前奏,是首慢調爵士。Sherry的聲音飄在酒氣和煙味里。阿香把第三杯威士忌喝完,腦子里那團火慢慢熄了,只剩沈甸甸的委屈。
她記起譚巧音失語時在她掌心寫字的樣子,想起她脫下修女袍後站在門口紅著的眼眶,還有她們回西關時,譚巧音邁進趟櫳門說「我回來了」。
香不是不信,她是怕了。曾在神和她之間猶豫過的人,怎麼敢篤定對方會一直堅定選擇她。
自己不也是?因為差點失去過,所以一碰到風吹草動就忍不住翻舊賬,忍不住扎人。
阿香站起來,把鈔票壓在杯子底下,拿起外套往外走。酒保在後面喊:「哎!不等Sherry唱完啊?」
「下次。」她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下次來,她要帶譚巧音一起來,坐在最偏的卡座里,聽Sherry唱歌,告訴所有人,這是她的人,神搶不走,誰都搶不走。
夜風一吹,酒勁散了大半。她再攔的士,報的是家裡的地址。
阿香推開公寓門的時候,客廳的燈全關了。和上次她晚歸的夜晚不一樣,這次沒有人坐在沙發上等她。只有窗外霓虹燈的光,透過窗簾縫掃進來,在天花板上明滅晃蕩。
阿香換了拖鞋,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口。門虛掩著,她沒推門,靠著門框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其實心裡還堵著氣,可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回來了。
要是明天早上譚巧音開門,看見她睡在門口,會是甚麼表情?這裝可憐博同情的戲碼,真是從小用到大。
這時,門被拉開了,一束暖黃的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