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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巷

天大好事 · 被毒舌女人收養後 · 本章第 2 / 2 頁

她看向她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她的妻子。」

蘭姨張著嘴沒出聲,陳婆婆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阿香站在人群外圍,嘴角慢慢翹起來。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她在街坊面前,撕下了那層「養母女」的遮羞布。

陳婆婆最先回過神,蒲扇往掌心一拍,笑著拍她的肩:「你早該說了,八姑。看著你們那麼多年,我們又不是瞎的。」

她朝街坊揚了揚蒲扇:「散了散了!讓八姑回家歇著!」

街坊笑著散開。陳婆婆搖著蒲扇,慢悠悠回了士多。

趟櫳門推開,新鋪的青石板映著傍晚的天。新花窗嵌在廊下,廊柱重漆了朱紅。天井西邊那棵燒焦的白玉蘭,樹樁還在,側面抽出半人高的新枝,葉片在晚風裡輕輕晃。

譚巧音站在門檻外,鞋底蹭過青石板,發出極輕的聲響,她低聲說:「……我回來了。」

她踏過門檻,走到天井中央慢慢轉了一圈。處處修過,但廊柱間距沒變,天井寬窄還是一樣的,木漆混著煙火的氣息,和記憶里每一個收回家的黃昏融在一處。

阿香從屋裡搬出兩把竹椅,兩人緊挨著坐在天井里。

譚巧音從手袋里拿出一張磨毛了邊的紙,折痕處用膠帶仔細粘過,是當年阿香發的電報信,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依稀能辨出:等我,一定回來。

譚巧音把紙擱在膝頭,指尖一點點撫平折痕:「廢墟里刨出來的。房子炸掉半邊,我在碎磚底下摸到的。」

她垂著眼,聲音很輕:「那天有對母女在我眼前被炸得灰飛煙滅,氣浪把我掀出去老遠。後來是個過路的陌生人把我拖進防空洞,醒過來身邊全是人,哭的禱告的都有。我張嘴想喊你名字,嗓子卻半點兒聲音都擠不出來。」

「一直發燒生病,醒了後一直說不出話來,扎針、練口型,都沒用,後來就認了。隨著救了我的命的修女在教堂里救助難民、照顧孤兒。那些女孩年紀和你剛來的時候差不多,怯生生的,不敢說話。我給她們梳頭、補衣服、夜裡掖被角,總覺得像回到了剛接你回大院的日子。看著她們,就總想起你。」

「一開始還聽說有艘船沈了,托人查名單,沒人說得清你在不在。」她指尖輕輕按在電報上,「從那以後總做噩夢,夢見你站在碼頭喊我,我隔著水喊回去,你聽不見。」

「後來等了三年,在碼頭見你再次離去,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她抬眼望向新枝:「我就想著把餘生交給神,照看著那些沒家的孩子,就當是……為你積德了。」

阿香沒說話,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握緊。她沈聲說:「我找遍了廣州、香港、澳門。廣東各個角落,每一個人都問過,一張臉都仔細看,就是為了再見到你,你倒好,把餘生交出去。」

譚巧音垂下眼:「我變了太多。頭髮白了,嗓子啞了。我已經認命了,那天在教堂門口看見你走過來,我真的慌了。怕你走到跟前,皺著眉問‘阿婆,你是誰。’」

阿香氣笑了,伸手捧住她的臉:「你變老了,我難道還能是十八歲?你不嫌棄我,倒嫌棄起自己來了。」

她跪直身體,把譚巧音的手包在掌心裡:「你那時候不是怕我認不出,是怕我認出來,你又想躲。躲了這麼多年,躲慣了。」

她低頭在譚巧音掌心落了一個吻:「一年前在教堂重逢,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偏要去嫁神。要不是我說那句‘此生不復相見’,你會回頭嗎?」

譚巧音沈默很久,抬眼看她:「你從十三歲端那杯鐵觀音開始,就吃准了我會心軟。」

阿香仰著臉看她:「現在嘴又跟眼睛一樣毒了。」

譚巧音在她肩上輕輕打了一下。

阿香笑得更得意:「你以前罵雞公福是怎麼罵的?罵一句聽聽。」

譚巧音橫她一眼,清了清嗓子,朝牆外揚聲喊,語調如當年那般抑揚頓挫:「死雞公福,日日吵冤巴閉,租又不見你給齊,你隻眼睇路呀!」

雞公福在牆外挎著欖箱笑嘻嘻地回嘴:「八姑!聲音還有點沙哦,買包雞公欖啦!」

阿香趴在欄桿上,笑得肩膀直抖:「你罵人的時候,比跪在祭台前好看多了。」笑完,捧起她的手,親吻著她的指節。

譚巧音嗔她一眼,卻沒把手抽回去。

天井里很靜,巷口傳來陳婆婆收攤的響動,雞公福挎著雞公欖箱走過的腳步聲,混著幾聲吆喝:「雞公欖啊。」

兩人沒再說話,就這麼並排坐著,坐了許久。譚巧音悄悄往旁邊偏了偏身子,肩膀輕輕靠在了阿香的肩上。

直到夕陽最後那束光,落在了白玉蘭的新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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