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大作戰2
「她愛我。」阿香轉著手裡的鋼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但又不敢愛我。」
蘇念安皺著眉想了半晌:「這種情況我見過。當年在柏林採訪,遇見過一個從集中營逃出來的猶太人,整整兩年不開口,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醫生說是心病,嚇怕了,苦吃太多,就把過去的自己從身子里剝出去了,好像那樣,疼就落不到自己身上。」
「得先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阿香把筆往桌上一拍:「對症下藥,不能瞎闖。」
接下來幾天,阿香跑遍了香港能找到的西醫館、耳鼻喉診室,連港大的留洋教授都托人約到了。
大半醫生聽完描述都搖頭,說聲帶沒傷的話,興許是嚇啞的,說不定哪天自己就好了。直到那位美利堅回來的心理學教授聽完,沈思良久,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翻舊了的外文醫刊,指給她看:
「不是嗓子壞了,是心病。遭了天大的驚嚇、受了熬不住的苦,心裡扛不住,就變成了身子上的毛病。說不出話,是她的心不敢說,怕曾經的疼追上她。」
阿香盯著紙上陌生的單詞,聲音發沈:「那她為甚麼不認我?她明明認得我,明明在乎。」
「這是另一重苦。」教授嘆了口氣,「轟炸、死人、家破人亡,這些事壓下來,她覺得從前的那個自己早就死在廢墟里了。不認你,是不敢認從前的自己。一承認自己是譚巧音,就得把受過的罪全都再受一遍。」
阿香忽然想起她那句「人無法承認不存在的事」。
原來不是氣話,是真心話。
在詠音修女心裡,譚巧音真的已經不存在了。她被炮火、廢墟、死亡碾得粉碎,剩下的人把過去一層層剝下來,藏在修女服最頂端的扣子後面,藏在那串數不完的玫瑰念珠里,活成了一個乾乾淨淨、沒有過去的人。
「有法子幫她嗎?」
「耐心。」教授看著她,「這種傷不會見一面就好。但你守著她,讓她知道你不會走,知道做回譚巧音也沒關係,有人替她扛著,慢慢就好了。能走出來的人,身邊都有個死都不撒手的人。」
「謝謝您。」阿香站起身,眼眶有點熱,「我不會放棄的。八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這一陣。」
……
這幾天,詠音修女去了城郊的孤兒院幫忙。
她依舊手腳麻利,把孩子們的吃食、衣物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是做事時總忍不住走神,眼前總晃著那個跟在身後絮絮叨叨的影子。
下午在水池邊洗蔬果,右肩忽然被輕輕拍了一下。她抬頭,沒人。
左肩又是一下,往左看,還是空的。
她輕輕吸了口氣,轉過身,果然看見阿香在身後,笑得一臉狡黠。
「Hi, 靚女,好久不見。」阿香比了個生澀的手語,比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詠音修女看著她,指尖比回去:「前天才見過。」
「都一天一夜了,不想我嗎?」阿香湊上前半步,彎腰把臉湊到她跟前。
「主會聽見你的話,保佑你安分些。」詠音修女退後一步,面不改色地比完,轉身去拿菜籃,「別耽誤我做事。」
「好好好,我走。」阿香舉雙手投降,轉身真的往外走。
詠音修女下意識抬眼,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低下頭時,嘴角翹著一點弧度。
到了晚飯時間,孩子們都坐齊了,詠音修女掃了一圈食堂,沒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碰了碰旁邊的德馨修女,打手勢問:「下午來的那位凌小姐,怎麼沒來用餐?」
「凌小姐啊,坐了沒幾分鐘就走了。」德馨修女笑著說,「走的時候還耷拉著臉,說‘看來我只有招人嫌的份’。是不是我哪裡沒招待好?」
「沒有的事,別在意。」詠音修女比完,視線又飄向了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圍裙。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詠音修女就扎進了廚房。
洋蔥、番茄切成丁,肉末細細剁好,一大袋空心意粉倒進滾水里,她定好沙漏計時,解了圍裙走到院外透氣。
朝陽剛爬過屋頂,金紅色的光鋪在院子里。她伸了個懶腰,眼尾被激出一點生理性的淚,微微眯著眼。
轉過身的瞬間,她頓住了。
年輕女人穿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裝,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正站在不遠處看著她。見她轉身,也不慌,不急不緩地走上前,擋住了她的路。
「您好,詠音修女。」阿香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泛紅的眼尾上:「我是凌見香,倫敦《泰晤士報》的記者。最近在做戰後孤兒救濟的專題,接下來一段時間,恐怕要常來叨擾了。」
詠音修女垂下眼睫,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徬彿剛才晨光里那個松快舒展的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阿香的目光從她的臉滑到交握的手上,笑著偏頭:「修女的手真好看。看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詠音修女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面上依舊平靜,抬手比手語:「凌小姐若無公事,我還要去準備孩子們的早飯。」
「當然有公事,您忙您的。」阿香側身讓開半步,微微欠身。
詠音修女目不斜視地從她身旁走過,衣擺擦過對方的袖口,帶起一陣熟悉的皂花香。
阿香看著她不疾不徐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寬大厚重的修女袍裹得嚴嚴實實,連腳踝都不露半分,可裹不住她骨子裡的風情。這是她的愛人,她的媽媽,她藏了半輩子的月亮。就算裹著一身禁慾的黑衣,也照樣勾得她心尖發癢。
之後幾天,阿香每天都來。
分早餐時,她蹲在角落拍孩子們的照片;上課時,她坐在最後一排記筆記;閒暇時就靠在廊柱上,和德馨修女聊天說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廚房。
這天詠音修女端著果盤路過,正聽見德馨修女掩著嘴笑:「真有那麼回事?」
阿香挑了挑眉:「千真萬確。她之前叫得可歡了。」
德馨修女:「叫得歡?怎麼個歡法?」
阿香一臉懷念: 「整夜整夜的,在你耳邊叫,現在一聲不吭了,還挺讓人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