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若彩虹
廣州城還維持著看似尋常的熱鬧,長堤上的茶樓依舊滿座,粵曲花艇照常亮燈。
可沿街的商鋪比往常早半個時辰上門板,路人走路都壓著腳步,連討價還價都放低了聲量。
碼頭上多了穿黃呢子軍裝的蘿蔔頭日本兵,叄叄兩兩地閒逛,目光在過往女青年身上來回掃,撞見的人都連忙低下頭,繞著道走。
阿香剛從報社下工回到文昌巷,就看見西關大院門口圍著一群人。
金醫生蹲在地上給蘭姨包扎手腕。蘭姨去市集買米,旁邊一個日本浪人嫌她擋路,一腳踹翻了米筐,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腕,白米混著血撒了一地。周圍街坊圍著看,都攥著拳頭敢怒不敢言。
阿香幫著把蘭姨扶回屋,再走進天井時,譚巧音正坐在藤椅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鬥吧,兩人在漸暗的天光里沈默著坐了很久,遠處隱約傳來報童的號外聲,忽遠忽近。
阿香站起來,走到譚巧音面前蹲下身,仰著臉看她。
「譚巧音,我們去西洋吧。去英吉利,去法蘭西,去任何一個能讓我們在街上牽手、在公園裡接吻,不用躲躲藏藏的地方。」
她的聲音很穩,每個字結結實實:「我們在那裡重新開始,再建一座西關大院,你繼續收租,我繼續做記者,過我們的日子。你不是總想讓我去留洋嗎?那我們就一起去。」
譚巧音看著她,想起很多年前,這孩子也是這樣蹲在自己面前,仰著一張髒兮兮的臉說「要守著媽媽一輩子」。
一眨眼,小丫頭長成了能替她遮風擋雨的大人。
「明天我去托人打聽船票。」她聲音有些啞。
阿香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裡,用力點了點頭。過了會兒抬起頭,眼眶紅著,眼神卻很亮。
「譚巧音」
「嗯?」
「走之前,我們先把金蘭契結了好不好?」
譚巧音指尖撫過她的後腦勺:「你還記著。」
「你說過的每一個字我都記著。你說金蘭契是你唯一認可的婚書。」阿香把她的手翻過來,嘴唇輕輕貼在她掌心:「我想要那紙婚書,我想要你。」
譚巧音默默地把人從地上拉起來,牽著走進裡屋,從衣櫃最深處捧出一個樟木匣子,打開來,裡面迭著一件月白色真絲旗袍。
領口綴著一排細小的珍珠盤扣,針腳細密,料子滑得指尖剛碰上去就想溜開。
當年阿香整理衣櫃時無意間碰過這件旗袍,手指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心撲通撲通跳,生怕摸了甚麼不該碰的秘密。
如今這件旗袍捧在手心裡,她鼻子開始泛發酸。
「這件是阿媽留給我的嫁妝。她走之前跟我說,巧兒,這件旗袍留給你,等遇到對的人,就穿上它。」
譚巧音抬眼看著她,桃花眼裡泛著軟光:「我等了半輩子,終於等到你了。等船票訂好,我們結契那天,我穿給你看。到了英吉利,也帶著它。」
阿香的指尖輕輕撫過旗袍領口的珍珠,鼻子一酸,眼淚砸在絲料上,洇開小小的圓點。當年不敢碰的念想,如今真的要屬於自己了。
第二天下午,阿香約了阿玲和張敏在十叄行街角的糖水鋪見面。她到得最早,佔了靠窗的位置,點了叄份紅豆沙。
阿玲推門進來時懷裡抱著一迭教案,張敏跟在後面,臂彎夾著公文包,一身新式裙裝利落精神。
阿香站起來,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廖先生好,張大狀好。」
阿玲把教案往桌上一擱,瞥她一眼:「無事獻殷勤,又想做甚麼?」
張敏也坐下來,安靜地等著她開口。
「我要結金蘭契了,想請你們做我的見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