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死鬼老公
民國二十三年秋,嶺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送到西關那天,阿玲是第一個收到信的。
她只看了一眼,攥著紙就衝出了門。跑過麻石街,跑過騎樓廊下,到學堂門口時彎著腰大口喘氣,入學證的邊角都揉皺了。
方先生正抱著教案從走廊經過,看見她便停下腳步:「廖愛玲?放榜了?」
阿玲把入學證舉到她面前,氣還沒喘勻:「方先生!我考上了!嶺南大學教育系!」
方先生接過紙認真看了看,眼角的笑意慢慢漾開:「我知道你能考上。一直都知道。」
她從教案里抽出一本牛皮紙包好的《詩經選注》,遞到阿玲手裡:「你總說喜歡讀詩,這本書跟了我很多年,送給你。」
阿玲翻開扉頁,是方先生的字跡——學無止境。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在留意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喜歡《詩經》,可更喜歡讀《詩經》的這個人。
「先生。」阿玲把書抱在懷裡,嘴唇翕動著:「這些年……我一直在追著您的步子走。從您教我第一堂國文課開始,我就想成為像您一樣的人。」
方先生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你已經走到我身邊了。」聲音和平時一樣溫和,眼眶卻也泛了紅。
阿玲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牛皮紙封面上,洇開小小的圓點。
她花了這麼多年,終於從台下的學生,站到了可以和她並肩的位置。
阿香也收到了入學證。她特意等到譚巧音從碼頭回來,把信封遞到女人面前,臉上的得意壓都壓不住:「譚巧音,我說了這是easy job啦。」
她本來還想順道說阿玲也考上了、方先生送了書的喜事,話到嘴邊,先被譚巧音笑著拍了下臉:「算你厲害,今晚加餸。」
晚上阿香早早洗了澡,爬上床時譚巧音正靠在床頭翻賬本,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長髮散在肩頭。
阿香跪坐在她旁邊,歪著頭看她的側臉,聲音放得軟乎乎的:「媽媽。我都考上大學了,是不是該有獎勵?你很久沒有……教我了。」
譚巧音翻賬本的手指停了一瞬,沒抬頭:「都成大學生了,還要人教。」
阿香湊近她耳畔,呼吸溫熱地拂過脖頸:「考上大學是本事,這個也是本事。媽媽教了我那麼多本事,這一樣,也不能半途而廢。」
譚巧音合上賬本,摘下眼鏡擱在封面上,轉過頭看她。
她抬起手指,從阿香的臉頰滑到下巴,輕輕往上一托,低下頭吻在阿香的眼睛上。左邊,右邊,輕輕的,癢癢的。
阿香指尖挑住她睡裙的肩帶,把那根細綢帶從肩上輕輕撥下來。她微微退開些,看著譚巧音的眼睛:「今天換一下。」
「換甚麼?」
阿香沒回答,輕輕把人按倒在床上,手掌覆在她後腰,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我也給媽媽舒服。」
譚巧音身子猛地繃緊,偏過頭,耳根紅透:「你胡鬧甚麼。」
「學你呀。」阿香湊到她耳邊,氣息溫熱:「都考上大學了,也該學會孝敬媽媽了。」
她的手掌順著後背輕輕掃過,睡裙布料揉出淺淺的褶痕,掌心在肩胛骨之間慢慢揉按。譚巧音緊繃的後背一點一點松下來,舒服地嘆了口氣。
原來是真的孝敬。
「我這按摩手法可以吧?」
「得得地。」
阿香聽著這句吝嗇的誇獎,正想再往下些,樓下忽然響起了敲門聲。兩人同時頓住動作,抬頭望向房門。
阿香一臉不耐地爬下床去應門。拉開里門,隔著趟櫳柵欄問:「誰呀?」
門外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袖口磨得發毛,手裡拎著只舊皮箱,臉上堆著笑:「我找巧妹,她在家嗎?」
「不認識,找錯了。」阿香說完「砰」地關上門,轉身上樓了。
譚巧音看她回來,問:「是誰來了?」
阿香往床沿一坐,手重新搭上她的腰:「一個陌生男人,說找甚麼妹妹。不管他,我們繼續。」
第二天中午,兩人坐在桌前吃蘭姨煲的艇仔粥。阿香正說著要找阿玲她們去影樓拍入學照,門又被拍響了。
她走過去拉開趟櫳,見還是昨晚那個男人,不耐煩地說:「都說了,你找的人不在這兒。」
「不是的,我問過街坊了,巧妹還住在這裡。」男人情緒有些激動,往門裡探著身子喊,「巧妹!巧妹!」
譚巧音也走了過來:「誰呀,一大早鬼叫一樣吵。」
男人一見到她,聲音都顫了:「巧妹,是我啊!周偉康,偉康哥哥!」
譚巧音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盯著門口的人,震驚又恍惚,喃喃說:「康哥。你沒死……你還活著?」
周偉康眼眶瞬時紅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巧妹,我沒死!我回來見你了!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
阿香臉色一變,一把拉開兩人交握的手,擋在譚巧音身前:「你放手!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做甚麼!」
譚巧音回過神,朝門裡偏了偏頭:「進來再說吧。」
天井里,阿香陰沈著臉沏茶。
周偉康坐在木凳上,迫不及待講起當年的事:船沈了,他抱著木板漂了幾天被救起,上岸後身無分文,只能在南洋修鐵路做華工,苦熬了幾年做點小生意,如今攢了點錢,才敢回來落葉歸根。
他說著說著眼淚直掉,最後掩著臉去了洗手間。
阿香湊到譚巧音耳邊,神情警惕:「我覺得這人很可疑,話里錯漏百出,又不是演魯濱遜漂流記。你看他手掌細皮嫩肉的,哪裡像做過苦力的樣子。」
譚巧音抿了口茶,睫毛低垂:「先看看。」
周偉康洗了臉回來,又開始念叨這些年如何想念故土,最掛念的就是他的巧妹。說當年兩人如何恩愛,可惜天意弄人,如今他回來了,正好重歸於好,續上當年的婚約。
「你回來後,有去探望你母親嗎?」譚巧音忽然開口,語氣平靜。
周偉康怔住了,神色有些羞愧:「還不曾……我不知她葬在哪裡。」
「你怎會不知?」譚巧音拿起煙鬥點上,煙霧從唇邊緩緩升起,「往事如煙,甚麼都變了。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
「巧妹!」周偉康聲音拔高了些,「不管過多少年,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這個事實不會變!你真的變了好多……你還抽煙了?」
「周生,麻煩你注意分寸。」阿香往前擋了擋,把譚巧音護在身後。
「小丫頭片子懂甚麼,讓開!別擋著我們兩公婆說話。」周偉康伸手就要推她。
阿香氣得眼裡都冒火,譚巧音卻站起身把她拉回懷裡,聲音冷了下來:「別碰我女兒。」
周偉康愣住了:「你怎麼會有個這麼大的女兒?」
「阿香是我收養的親女兒。」譚巧音攬著阿香的肩,斬釘截鐵地說「當年你母親臨終前,我當著她的面拜了觀音,梳起發髻不嫁人,替她守著這個大院。所以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言盡於此,請回吧。」
「你自梳了?」阿香和周偉康的聲音同時響起。
周偉康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被絕望染透。沈默了很久,他哀聲道:「這裡好歹也是我的家,至少讓我再看看……陪陪我阿媽。」
譚巧音帶他去看以前的房間。阿香跟在後面,想起自己剛來的第二天也進過這間屋,那時候就覺得這裡藏著一段舊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