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揉這裡嗎?
還了算術書,她蹲在書架最底層翻了半天,膝蓋都麻了,才從最裡面抽出本封皮舊舊的冊子。封面上畫著個穿軍裝的女人,手搭在另壹個姑娘肩上,書名《霸王花別姬》。
她飛快翻開第壹頁,寫的是女教官和她的女學生。阿香心臟咚咚跳著,把書緊緊抱在懷裡,又抽了本英文雜誌壓在最上面,才敢走向借閱台。
到家她就把兩本書並排塞進枕頭底下,壓得嚴嚴實實。
吃完晚飯,她忍住那種「我有事要做」的衝動,表現得盡量慢些,她照舊給譚巧音揉肩揉腿。指尖按著膝蓋往上推,譚巧音閉著眼靠在藤椅上:「力道剛好。」
洗完澡,她順手把譚巧音換下來的肚兜也洗了。皂角搓出細密的泡沫,腦子里卻全是書里教官和學生的畫面,手下力道沒穩住,「嗤」的壹聲,側邊的線崩開壹道小口。
阿香心裡壹緊,指尖捏著那個破口,慌了壹瞬。左右看了看,裝作沒事,擰乾水晾到了竹竿上。
她慢慢走回房間,關上門,立刻快步衝到床頭,摸出那本《霸王花別姬》。
書里寫教官教學生騎馬、打槍,夜裡在營帳外看星星。學生忽然轉頭看她,眼睛亮得像星子,教官也看回去,目光纏在壹起,誰都沒先挪開。
阿香看得入神,連敲門聲都沒聽見。直到阿玲推開門湊到桌邊,念出了聲:「教官說:‘壹日為師,終生為母。’學生說:‘壹日為母,終生為妻。’」
「凌見香?看甚麼呢這麼入迷。」
她猛地抬頭,看見阿玲站在桌邊,正盯著封面笑。
「《霸王花別姬》?」
阿玲眼睛壹亮,抽過去翻了兩頁,壓低聲音,「原來這本被你借走了!我說怎麼找都找不到。不過這本不如《銅鏡春深鎖二喬》好看,講兩姐妹的,更……更帶勁。」
阿香挑了挑眉:「姐妹?這也行,也太……」
「這有甚麼稀奇的。」阿玲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我跟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我喜歡壹個人很多年了,就是學堂里的。」
阿香抬眼:「方先生?」
「你怎麼知道!」阿玲瞪圓了眼。
「每次上國文課,你都壹副進了桃花源的表情。」阿香淡淡說。
阿玲笑著拍她壹下,又湊過來,眼神亮晶晶的:「你枕頭底下壓兩本,總不會真是為了種百合花吧?」
阿香垂著眼,過了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我還不知道。」
她的手指慢慢划過書脊:「書上寫的那些,才女和佳人,寡婦和少女,教官和學生。我和她……我不知道算甚麼。」
「笨啊。」阿玲敲了敲桌面,「你把書里的人,換成你和她的名字,再讀壹遍,就知道了。」
阿香陷入了沈思。
阿玲嘆了口氣,托著腮:「問世間情為何物。我也是每次想到她,整個人像被點了穴壹樣,動都動不了。」
阿玲走後,阿香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發呆。
譚巧音下樓倒茶,走到她身邊,腳步聲放得很輕:「阿玲回家了?」
「嗯。」
「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
譚巧音端著茶杯,低頭看她:「今天怎麼蔫蔫的,阿玲欺負你了?」
「沒有。」阿香扯了扯嘴角,「在想壹道算術題,怎麼算都不對。」
「甚麼題?拿上來我看看。」
「我再想想。」阿香低下頭,「實在不會再問你。」
譚巧音點點頭,轉身上樓:「灶上有湯,記得喝。」
藤椅輕輕晃著,風從天井吹過來。阿香閉著眼,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阿玲那句話。
她試著代入。
先是《故鄉的百合花開了》,修屋頂的少女換成自己的臉,遞工具的寡婦是譚巧音。陽光燦爛,女人捏著手帕擦著她的額角,眼睛彎彎。
再是《霸王花別姬》,穿軍裝的教官長著譚巧音的樣子,肩背挺直,目光銳利,卻只對她壹個人軟。仰頭看她的學生是自己,眼裡只有她。
風卷著玉蘭香撲在臉上,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著,指尖攥得藤椅扶手發緊。
原來早就是了。
阿香嘴角揚起,煥發神采,猛地站起身,往樓上跑,腳步聲噠噠的。
她放軟聲音,拖長調子喊:
「媽咪——你今天腿還酸不酸?我來給你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