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覺得自己可笑(曼琪)
沒有一張特別重要,卻讓我慢慢把靖從黑白頭貼里移出來。
她有一間水龍頭關不緊的房子,有一條用了五年的小鴨毛巾;教完九個小時的課會忘記吃飯,膝蓋痛時仍然先說「還好」。
這些都是真正的她。
第二個星期六,我們約在白天吃飯。
靖提早到了,穿深藍色襯衫和牛仔褲。她站在門口看菜單,我從對街就認出她。
吃飯時,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起來,一個叫佳穎的人傳訊息。
佳穎:晚上要不要過來?
我看見了,立刻移開視線。
靖把手機翻過去。
「朋友生日。」她說。
「不用跟我解釋。」
「好。」
她真的沒有再解釋。
過了一會兒,我問:「佳穎是誰?」
「認識很多年的朋友。她和女朋友一起辦生日。」
「她知道我嗎?」
靖抬起眼睛。
「知道。」
「知道多少?」
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放下筷子。
「你跟她說過,我把你當成男的?」
「說過。」
「甚麼時候?」
「見面的前一天。」
桌上的湯還冒著熱氣。我卻覺得手指一下子冷了。
「所以她知道。」
「嗯。」
「她知道你要去見一個以為你是男人的人,她沒勸你嗎?」
「有。」
「不知道為甚麼,我覺得自己很可笑。」
「對不起。」靖好像要繼續說甚麼,我沒讓
她說。
我拿起包包,把自己那份錢壓在杯子下面。
靖跟著站起來。
「不要跟。」我說。
她停住。
這次外面沒有下雨。
我走得不快,也知道回家的方向。
還是覺得很難堪。
走到巷口,我才發現手裡還捏著餐廳的號碼牌。
薄薄一張紙,被汗弄得有點軟。
我站在垃圾桶旁邊,把它揉成一團,又攤開。
第一次離開靖時,我不知道自己在逃甚麼。
這一次很清楚,我其實在氣自己。我自己腦補了關於靖的一切,然後信以為真,卻從來沒有跟她求證。
我拿出手機,佩羽的對話框就在最上面。
她早上問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我還沒有回。
我打下:「又吵架了。」
看了幾秒,刪掉。
這不是吵架。
我們甚至還沒有一個可以用來吵架的關係。
最後我只回:「今天不行,有點累。」
佩羽傳了一個好,沒有追問。
我把手機收回包里。
想到自己因為覺得可笑、不堪的逃離現場,把靖留下來,真想賞自己一個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