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沒說完的真話(靖)
曼琪走出餐廳後,我在原位站了很久。
桌上壓著她那份錢。煎豆腐只吃了一塊,湯也幾乎沒動。
她離開前說,不知道為甚麼,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當時以為,她在意佳穎知道那場誤會,只有她被蒙在鼓裡。但聽起來又不太像是這個原因。
晚上,佳穎又問我去不去生日聚會,我回她不去,她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怎麼了?」
「曼琪知道我跟你說過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她不高興?」
「應該是不高興,但原因我不知道。」
「那她有說甚麼嗎?」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桌面那張被總監踩皺的課程講義。
「她說,她覺得自己很可笑。」
「還有呢?」
「沒有了。」
「那你怎麼知道她是因為我知道才走?」
「我們聊到我告訴你關於曼琪可能誤會我是男生的事情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佳穎等了一會兒。
「如果想知道,直接讓當事人告訴你。你們兩個都因為猜對方在想甚麼,才會繞這麼多彎路……」
總監突然跳上沙發,踩過我的腿,在旁邊繞了兩圈才趴下來。
電話掛斷後,我想起曼琪第一次跟我說她的工作。
客戶總是給一句模糊的意見,叫她自己想辦法。
等她改完了,又說這跟原本想的不一樣。
她最討厭別人沒有把話講清楚,卻期待她猜中。
可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個月,她也做了同樣的事。
她從一張黑白側臉、一輛機車和幾段訊息,替我填上身高、肩膀和性別。她問我騎甚麼車,猜我會修水龍頭,還說想讓我吻她。
那些想像都不是我放進去的。
但我很早就看見了。
水龍頭壞掉的那晚,我已經打好「因為你以為我是男生嗎?」最後又把它刪掉。
從那天開始,我知道她看見的是誰,也知道真正站在訊息另一端的人,跟她想的不一樣。
我一直告訴自己,我沒有說謊。
她沒有問,我也就沒有回答。
這個理由用了太多次,連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長串訊息。寫到一半,覺得每一句都像在替她分析,全部刪掉。
過了一會兒,我重新打。
陳毓靖:你今天說,你覺得自己很可笑。
陳毓靖:我不知道你為甚麼這樣覺得,也不想自己腦補答案。
陳毓靖:你確實沒有問過我是男是女,可是我發現你誤會以後,選擇讓你繼續相信。
陳毓靖:而今天你說了自己可笑之後離開,我就開始腦補各種可能,但也有可能我猜的都不是你想的,我很珍惜我們相遇,但很害怕誤會而無法繼續走下去。
訊息很快顯示已讀。
曼琪沒有回。
接下來三天,我們都沒有傳訊息。
夜行人的對話還留著。往上滑,可以看見她第一次問我騎甚麼車,也可以看見我明明知道她誤會,仍然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沒有製造她想像里的男人。
我只是躲在那個人後面,多陪了她二十幾天。
這個說法很難聽,卻比「她沒有問」接近真相。
三天後,曼琪傳來一句。
林曼琪:明天下班後有空嗎?
我們約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店。
她到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公司的資料夾。坐下後沒有點咖啡,只要了一杯溫水。
服務生離開後,她把資料夾放到旁邊。
「我那天離開,不是因為佳穎知道。」
曼琪的手指碰著杯子,繼續說。
「我是在氣我自己。」
我沒有接話。
「你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男人。用你名字裡的一個字,沒有輪廓的像片,有一輛老機車,就在腦子里拼出一個男人。」
她說得很慢,像每一句都已經在心裡說過很多次。
「我替你決定身高,決定你的肩膀是甚麼樣子,連你停紅燈會用哪一隻腳撐車都想好了。你明明甚麼都沒說,我卻越想越完整,最後連問都沒有問。」
「曼琪——」
「讓我說完。」
我點頭。
「我每天上班都在抓別人的盲點。主管講一句模糊的話,我就會一直問,他到底想要甚麼。結果到了你這裡,我連最簡單的問題都沒問。」
她的手慢慢握緊杯子。
「那些事都是我自己想的。我自己想、自己相信,還覺得自己很瞭解你。見到你以後,我卻把所有的錯愕都丟給你,好像你應該長成我想的那個樣子。」
「可是我也沒有勇氣早點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