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圍堵
夜深人靜,陳渝泡好感冒藥,放在桌上涼著,她打開門窗通風,高聳的樹木擋住了路燈。
她仰頭望天,或許今晚有月亮或星星吧,但她甚麼都看不到。
四處黑茫茫的,雨露都被抹了去。
陳渝趴在圍欄上呼吸,她往樓下看去,又在微弱又在稀薄的光線下,看到一抹黑灰色,像是一個人的頭髮。
她還看到了黑色的勞斯萊斯,她猛地關上窗,背靠著側過頭,盯著冒著熱氣的水杯,盯著水杯里里咖色的液體,盯著擺在旁邊的糖果。
她注意到,這藥,這糖,連同那份冒犯,都來自同一個人。
他不僅把牆內部砸,現在變本加厲,開始從外面圍了。
因為接下來的幾天,那輛車都在。就停在使館對面的路口,不遠不近,車窗緊閉,沒人下來。
陳渝一開始還硬撐著,心裡罵著「沒規矩」,「流氓行徑」。後來,這種無聲的圍堵像水磨工夫,一點點磨掉她的耐心。
哪有人死皮賴臉到這種程度。
終於在週六晚上,陳渝洗完澡要晾衣服開窗的時候,看見那輛車的車窗降了下來,路燈勾勒出坐在駕駛座上的側影。
那兒的男人夾著煙,趴在車窗上吞雲吐霧的,眼睛卻直直地看著她的窗戶這邊。
漫不經心的,饒有興致的。
而在視線對上的瞬間,他把車門打開了來,還一隻腳踏了出去。
那種行徑,徬彿在說:你要不下樓,我就上來了。
陳渝的火「噌」一下就頂到了腦門,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Shit!」
她隨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踩著布鞋快步下樓,穿過馬路走向那輛車。
張海晏的左腳還耷拉在車門外,他多半已經忘記,自己有這麼一條腿了。
陳渝站在他面前,怒問:「你到底想幹甚麼?」
「感冒好了?」
張海晏反手將煙蒂摁滅在車載煙灰缸里,絲毫不在乎她的眼神,儘管那眼神是要戳穿他的身體,再自從後背冒出來四英吋那麼銳利。
「藥和糖,多少錢,我給你。」陳渝站得筆直,頭髮凌亂得還在滴水,一滴滴落在他的皮鞋上,「別再搞這些,我們不熟,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就像一個——」
她話語一頓,憋了回去。
「像甚麼?」張海晏唇角微挑,靠在車座上仰頭看她,像在看一個終於忍不住炸毛的貓。
陳渝不欲多言。
幾秒鐘對峙,張海晏閒散地開口:「你還欠我一頓飯。」
他語氣像在陳述既定事實,陳渝氣笑了:「我甚麼時候欠你飯了?」
「酒館那晚,你喝了我的酒。」
「那是你約我喝的。」
「我約你,你來了,也喝了。這就是事實。」
強盜邏輯。
陳渝知道跟他講道理是沒用,這頓飯實質從她生日那天就「欠」下了,不吃他不會罷休。
她從牙縫里擠出話來:「是不是吃了飯,你就不會再這樣‘盯’著我了?」
「吃了再說。」他又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
張海晏,殺傷力好大一男的。
陳渝實在沒招了。
使館門口,她不能把事情鬧大。
「好,好,好。」她壓著快要湧出胸口的怒氣,拉開後座車門,一屁股坐上去,「只此一次。」
前面張海晏轉過頭看她一眼,那表情倒不是她爽快後的穿著,像是想要她坐前面來。
陳渝不甘示弱,關上車門,在心裡決定回去後再好好反省自己。
先寫一份自行書:《認識張海晏後才知道的叄兩事》。
第一章內容都想好了,就叫「不要因為一個人的外貌,就低估且錯判對方的實情,更不要隨意接受男人的東西,因而去挑戰自己容忍程度的底線」。
張海晏總會讓她失去底線。
「你還吃不吃了。」陳渝假意輕鬆,拉動安全帶系上。
瞧人生氣有活力的樣子,張海晏心情大好。他轉回身發動車子,向市區繁華地段駛去。
餐廳在一家法國餐廳,私密的包間燭光搖晃,他們進來時侍者已經醒好了紅酒。
兩人面對面就坐,侍者抱著小提琴,忍不住多看兩眼。
一般來用餐的顧客,要麼談工作,要麼談情說愛。侍者不是第一次接待張海晏,但沒見過哪個女人和他一起的時候,竟穿件睡衣。
這頓飯有多不情願顯而易見,張海晏倒也隨意,他撤掉了紅酒,給她倒上了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