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主動
回到宿舍,陳渝往床沿一沈,鞋沒脫,就那麼耷拉著腳。
屋裡悶,她抬手摘了眼鏡,肚子還空落落的,沒半點力氣。
人在放空的的時候,真的只盯著翹起牆皮的天花板,空調遙控器就在手邊,都不會想著摸過來。
也不知道過多久,她摸出口袋的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出那個沒有備注,卻爛熟於心的號碼。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最終,她還是把手機倒扣在床上,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使館的院牆很高,但隔絕不了巴馬科的聲音。那幾個小孩,在塵土飛揚的空地上踢一個癟了氣的足球,跑得滿頭大汗。
她忽然想,歐盟那八百萬,究竟有多少能變成他們腳下那個球,或者一袋真正的麵粉。
而她簽下的名字,又在其中扮演了甚麼角色。
共犯嗎?
陳渝站了很久,直到望見蟄伏在地平線邊緣的紅霞,她折回床邊,拿起手機滑過屏幕,按下了撥號鍵。
她想,她更需要一個確認。
電話嘟嘟響了兩聲,那邊接了起來。聽筒里卻很安靜,彼此呼吸聲像電流一樣,在兩人之間傳遞。
到底還是陳渝先開了口:「張海晏。」
「嗯。」那頭傳來極輕的鼻音。
陳渝仰頭看天花板,低頭看瓷磚,兜兜轉轉又走到桌邊,拉開抽屜,盯著腕表盒,磨了半天才說話。
「我想見你一面。」
「甚麼時候。」張海晏似乎並不意外,都不問她找他有甚麼事。
陳渝掀開表盒,觸碰冰涼的錶盤,「今晚可以嗎?」
「當然。一起吃晚飯。」
「我吃過了。」她頂著叫喚連連的肚子撒謊,心想著對面聽不到,「我對巴馬科不太熟悉,得麻煩你找一個地方。」
「好。」
說到這沒聽見對方掛斷,陳渝就補了一句:「我掛了?」
「嗯,一會兒地址發你。」
掛了電話,她這才看時間,五點多。
收拾一下八點半用該差不多。
抽屜還敞著,陳渝泡了桶國內帶過來的鮮蝦魚板面,叉子卡在桶蓋折橫里,她去衛生間洗澡。
洗完出來面泡發了,沒甚麼湯汁坨成一團,她應付了兩口居然飽了。
張海晏已經發來地址,就在使館附近的跑馬場區一家酒館。
那地方她常聽同事提起,年輕人的聚集地。然陳渝在衣櫃里撥來撥去,找出一件淺黃色洗得發白的襯衫,闊腿牛仔褲。
還是出發巴馬科那天穿的,過時到吳女士說她25歲的年紀,52歲的審美。
當時陳渝還反駁,時尚是個輪回,自己這是簡約幹練。
幹練是有了,自我沒了。
陳渝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戴上隱形眼鏡,讓她的眼睛看上去有神一點。但走出宿舍樓道,發現和後勤大姐撞款了。
交通狀況也不幸被石磊言中,進城出城都大排長龍,她到跑馬場區已經九點了。
這個點,夜行族的一天才剛剛開始,庫利科羅路開滿餐館和夜店會所,兩車道的馬路上車多人更多。
出租車堵在路口開不進去,司機罵著髒話和路人爭執,陳渝乾脆付了錢下車,走路時低著頭,饒是她反應靈敏,走了半截還是撞了不少人。
張海晏站在門口等她,他今天穿了身便裝,黑色polo衫白褲子,不少男女盯著他腕上昂貴的表,眼神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