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賬本
陳渝見他要說不說,繼續道出:「還有,損耗率高達8.5%,歐盟的標準是3%到5%。超出的部分,核銷依據是甚麼?」
她一行行字指過去,最後停在應急儲備金上。
「這筆北線備用,具體用途是甚麼?」
一連串發問,會議室的空氣驟然緊繃。
石磊的眉頭擰了擰,知道陳渝那股學院派的較真勁又上來了。不給個說法,今天她能把這份報表扣下。
他抬眼,朝角落里的馬馬杜遞了個眼神。
一直捻著念珠沈默的馬馬杜,緩緩喝了口茶,開口道:「陳翻譯,西非的賬,有些不能落在紙上。」
「不落在紙上,沒法交代。」陳渝立刻接話,臉上帶著執拗,「到時候問責下來,誰都沒法解釋。」
「他們不會問。」
「不會問?」陳渝聲音提高幾分,「哪有做賬不留憑據的道理。」
往大了想,這就是做假賬。
然馬馬杜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嘲諷,反而像在看一個還沒走出課堂的學生。
「問太細,路就斷了。路斷了,物資到不了。」馬馬杜語氣平緩,卻字字沈實,「沒人想看到這個結果。」
幾句話下來,像冰水一樣從陳渝的頭頂澆下來。
她似乎明白了。
兩百萬咨詢費,或許是給易卜拉欣的買路錢。超高損耗餵飽沿途哨卡的保護費,而應急金,就是那條黃金運輸線上,所有見不得光的開銷。
歐盟不是不清楚,只是默許。
石磊也清楚,他負責簽字,做那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把關人。
只有她,在把這一切翻譯成可以存檔的文字時,拿著所謂的規矩在較真。
再追問下去沒有意義。
陳渝垂下眼,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
不知是不是餓昏了頭,白紙黑字上的那些阿拉伯數字,忽然變成了活生生的人和事,在她眼前晃動。
她看見當初運輸多出來的那些油桶,看見難民營里山鶉團隊分發物資,流民眼裡那種混雜著畏懼和依賴的眼神。
原來,守了二十多年的原則,在這裡連一張紙的分量都沒有。
沈著一顆心,陳渝在譯員確認欄里,一筆一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筆尖還沒離開紙面,石磊立刻抽走文件,對馬馬杜點了下頭。大抵怕她反悔,或是再問出些甚麼。
那邊馬馬杜站起身,沒再多看一眼,徑直走了出去。
偌大的會客廳里,只剩下她和石磊。
冷氣對著頭吹,她卻覺得有點悶。許久,陳渝開口:「你不問我嗎?」
石磊在把文件裝回牛皮紙袋,「問你甚麼?」
問她怎麼就妥協了。陳渝搖了搖頭,沒回答,反而破天荒地說了句:「前輩,我下午想請個假,出去轉轉。」
石磊瞬間瞪大了眼睛。他看著那張沒甚麼血色的臉,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陽。
西非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休息休息也好。」石磊繼續手裡的活兒,「明天正好週末,你可以到跑馬場區看看,那地方夜生活很熱鬧。不過容易堵車,要不要我陪你——」
說著話,石磊抬頭看了眼。
辦公室沒了影子,他疑惑一聲,走到門口,只見那個總是挺得筆直的背影,今天有點兒往下塌。
石磊嘆了口氣。看來這份報表,對她的衝擊確實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