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通布圖的夜
「嗯。」陳渝在他身側兩步外停下,「沒見你吃甚麼,不合胃口嗎?」
「我對食物沒要求,倒是你第一次來,沒能照顧好。」
「沒有,我也是能吃飽就行。」陳渝撒了謊,她一直吃不慣西非食物,只是條件下沒得選擇。
張海晏沒點破她,拿起手邊的煙盒火機,「看來我們有不少共同點。」
共同點?
陳渝不覺得,盯著地面斑駁的石痕,猶豫幾秒,岔開話題:「剛才聽你打電話,能問下Aloussine是誰?」
張海晏收煙盒的動作明顯頓了半秒,他抬眼,那灰眸在昏黃的燈光下浸著訝異,還帶了幾分探究。
「我不是故意偷聽……」陳渝下意識解釋,還沒說完,就見張海晏笑了下,她的話卡在了喉嚨。
「一個麻煩。」張海晏不打算告知,只脫下西服,整齊迭放在身旁,「坐下聊。」
昂貴的千鳥格西裝,與這片地方格格不入。陳渝覺得不太好,可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沒有強迫,卻也沒給拒絕餘地。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確實不太禮貌。陳渝邁下台階,輕輕坐下:「謝謝。」
兩人肩距咫尺,男人身上的煙草味鑽入鼻間,壓過了風沙。
通布圖的夜空沒有雲,星星密得壓下來,陳渝望著被夜色吞掉盡頭的土路,輕聲問:「這條路,你走過多少次?」
「數不清,第一次走是十年前。」張海晏側過頭來,「之前聽你說,來馬里是工作派遣。」
「嗯。」陳渝沒有了最初的拘謹,只當熟人之間的聊天,「其實我自己也想看看,真正的法語區是甚麼樣的。」
「以你的能力,去法國更安穩。」張海晏直言,「我可以幫你。」
陳渝一怔,但很快穩住心顫。
「書本里的語言,帶不走現場的分寸,我缺的不是環境,是經歷。」她言辭強硬,「我能靠自己去瞭解。」
說完頓覺自己有點傻。他這樣的人,大概覺得甚麼都能用錢和人脈擺平。
張海晏確實沒注意那些,他做事向來只要目的達成,哪怕手段不光明。
然聽了她最後一句,他挑眉,語氣帶了點兒回味:「看到了?」
「還沒。」陳渝老實承認,甚至打趣,「路上大半時間都在睡覺。」
「那你今晚睡不著了。」
「還真有可能。」陳渝苦澀一笑,畢竟住宿環境確實不太好,「你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是甚麼樣的?」
話一落音,沈默落了下來。
張海晏落向遠處。時間久到陳渝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這裡的風,會讓人的屍骨找不見方向。」
他語氣極輕,話卻重得讓人接不住。陳渝看著那張側臉,光影勾勒出眼角的細紋,似寫滿了故事。
莫名地,她有點兒難受。
陡然想起第一次見面,他說過的話:有機會,帶你去看真正的馬里。
通布圖是馬里的一部分。
雖不應該,陳渝沒忍住探尋:「當時你經歷了甚麼?」
張海晏看了她眼,沒回答。
但那一眼,已經夠了。陳渝想著,十年前自己還在備戰高考,他卻踩著生死線走了一輪又一輪。
她忽覺,自己好像看見了另一個他。
不是張海晏,是Jean Perdrix。
沈默落了下來。
氣氛談不上尷尬,而是問題有些越界了,陳渝站起身,看見石階上被坐出痕跡的西服。
通布圖環境艱苦,沒有洗衣機,水源更加珍稀。
「張先生,衣服我回去後洗好還你。」她拿起來搭在手臂上,「明天要勘線,我先進屋了,你也早點睡。」
轉身之際,張海晏叫住了她。
「陳渝。」
陳渝茫然看著他臉色不悅,以為自作主張拿走他的衣服,給人惹不高興了。
張海晏語氣平靜:「叫我名字,別讓我說第三回。」
「……」陳渝張了張嘴,沒應答這份強勢,輕聲留下一句:「晚安。」
不等對方開口,她抱著西服匆匆走開,只是臨到門前,沒忍住回了頭。
張海晏仍坐在那兒,不知何時點了根煙,火光在夜裡一明一暗,視線落在她這邊,似乎是在目送她。
陳渝心口一緊,快步進了屋,背抵在門上,盯著室內斑駁的光影,心跳很久才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