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通布圖的夜
抵達住處,天徹底黑透。
陳渝推開車門,風混細沙砸在臉上,她下意識繃緊肩頸,沒讓寒顫露在外面。
這裡沒有半點城市的氣息,只有幾間夯土壘成的土坯房圍成一個簡陋的院子,空氣里飄著火藥與塵土味。
外頭功率不足的探照燈來回掃動,光刃切過暗處時,能看到持槍守衛的剪影。
此時,石磊拎著行李袋走過來,見她面露苦色,安撫道:「臨時據點,湊合兩晚。」
陳渝點頭,目光在院子中央停著的巡洋艦頓了下,才跟著石磊往里走。
地上鋪著碎石和粗沙,每走一步,鞋底都會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土坯房裡塵味更重,一張行軍床,床單勉強算得上乾淨,牆角的半桶水底部沈著泥土,再無其它。
陳渝簡單收拾行李,鋪好睡袋,門外石磊已在等候。
晚飯院子就地解決。幾張用鐵皮和木板拼湊的簡易桌椅,擺放在土屋門前的空地上,焦糊和穀物混合的味道,掩蓋了先前的氣味。
主桌坐了四個人,張海晏和阿斯爾挨著,陳渝和石磊在他們對面。
另一桌坐著那三個突擊手,薩利夫不知道在講甚麼段子,笑得前仰後合,被旁邊的寸頭男狠狠瞪了眼,才訕訕地收了聲。
陳渝坐下時,恰好與張海晏對視,相撞的瞬間她迅速移開,低頭看著自己的餐盤。
極其簡單的戰地餐。
一盤煮得軟爛的古斯米,上面鋪著一層烤得焦脆的羊肉丁,旁邊配著幾瓣生洋蔥和切得細碎的番茄。
沒有餐具,要用手抓著吃。
見阿斯爾握著飯粒抓勻,陳渝多少有些不習慣,好在出發前帶了一次性筷子,她從背包側袋摸出來。
分給石磊時,撞見張海晏皺著眉,遲遲沒有下手,似乎對這份簡餐不滿意。
以為他也不習慣手抓飯,陳渝將包著塑料膜的筷子遞過去,「給。」
張海晏微怔,接過往桌上一敲,筷子冒出來,他將其掰成兩半,還一手抓住一根,交叉著搓掉木屑。
細碎的簌簌聲,倒是中國人在外就餐有的小習慣。然而,他第一下筷,羊肉粒倐地從筷間掉落。
陳渝見狀,小心試問:「你,不會用筷子?」
「太久沒使用。」張海晏面不改色,近乎蠻橫地夾住肉粒,吃進嘴裡,「怎麼說我也是半個中國人。」
旁邊阿斯爾聽見那話,抓飯的動作頓了下。十八年出生入死,他從未聽老闆在外提過中國血緣,一開始表現的不高興,他也注意到了。
阿斯爾看了眼對面的女人,她抿著嘴似乎在笑。不由地又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認真搗鼓著筷子,倒是極少有的鬆弛。
幾乎同時,阿斯爾和另邊的石磊收回了視線。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只剩隔壁桌偶爾的低聲交談。
陳渝低頭扒飯,余光卻不受控地往對面飄。
風從院子一角吹過,捲起幾粒細沙,落在張海晏的餐盤邊緣,他見怪不怪,隨手拂去。
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手機震響。
張海晏掃了眼屏幕,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院子角落,背對著所有人接起了電話。
夜風把幾句零碎的詞卷了過來。
陳渝聽不清語速,只清晰地抓住了一個詞——Aloussine。
使館簡報里標注過這個名字,「高危武裝頭目」,與易卜拉欣分庭抗禮,她沒想到還和張海晏有來往。
那邊通話不到一分鐘結束了。
張海晏走回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氣壓低沈,瞧著像只是接了句無關緊要的通知。
身旁石磊問了一句:「明天幾點走?」
「七點。」張海晏生疏地使用筷子撥著米飯,「易卜拉欣的人在哨所附近活動,先繞北邊檢查站,再折返。」
石磊應聲,沒問多餘的事。這片地方,好奇等於送命。
飯後。
張海晏坐在院心的石階上,摸出煙盒和打火機,敲出一支煙點燃。
火光一閃,煙霧瞬時被夜風打散。
這邊阿斯爾離開去步哨,石磊看了眼隔壁桌散去的隊伍,摸了下口袋,順勢站起來伸個懶腰。
「我出去抽根煙。」石磊打聲招呼。
沒有任何指令,甚至沒有眼神的交流,等陳渝反應過來,院子里只剩她和坐在石階上的那個身影。
煙霧籠罩,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涼意。
陳渝在原地站了會兒,腳跟蹭了蹭粗糙的地面,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腳步聲漸近,張海晏沒回頭,把只抽了兩口的煙摁滅石縫里,聲音被風揉得低啞:「吃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