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黃昏
「薩利夫的薩,不拉嘰的意思是,嗯……」他努力思考,咧開嘴,「反正老闆聽了就笑!」
陳渝被她逗笑了下,正要找藉口離開:「薩利夫你好,我那個……」
然而,薩利夫沒給機會,冒出的問題也離譜:「你是老闆的女朋友嗎?」
陳渝瞬時怔住。
就在此時,不遠處阿斯爾喊了一聲。
薩利夫應了句當地話,衝她咧嘴笑笑:「下次再聊。」
說罷他跑開來,留著陳渝不知所云地站在原地。
滾燙的溫度把人曬出了一層薄汗。
沒一會兒,石磊快步走到她面前,手裡拿著喝剩一半的水,「你們在聊甚麼?」
陳渝當然不會提女朋友的事,只說:「他和我介紹了下自己。你呢,還好嗎?」
「車顛得厲害,找你說話的那小子,在我耳邊叨叨了一路。」
能讓石磊頭疼的人物,陳渝剛才有所體會。
「誒。」石磊揚了揚下巴,看著她身後的巡洋艦,「他沒為難你吧?」
陳渝沒回頭,「沒有,我們沒甚麼交流。」
「那就好。」
此時,隊伍陸續有人上了車。
原定的休息時長縮短了,石磊心有顧慮不挑明,只拍了拍她的肩,「天黑前能到通布圖,再堅持會兒。」
「嗯好。」陳渝轉身往回走,這才發現巡洋艦的車窗敞開,張海晏手臂搭在窗沿上,對上她的眼睛,似有若無地笑了下。
他全程沒下車,卻從頭看到了尾。
想到枕在他肩上睡覺,陳渝就覺得尷尬,上了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丘,再度路過一個檢查站時,她下意識坐直身體。
路障橫亙,兩名武裝人員持槍而立,裝束非正規軍裝,更像地方武裝。
然而車子並未減速,平穩滑至路前,那些人員只瞥了眼車牌,便抬手放行。
後續兩車緊隨而過,同樣一路暢通。
陳渝看著遠去的關卡,思緒不自覺飄向手繪路線。
一共十二個關卡,每一個都熟悉張海晏的車隊。沙漠段、戈壁段、武裝控制區,此刻車輪碾過的究竟是哪一段。
沈默片刻,陳渝主動搭話:「張先生,你常走這條路嗎?」
張海晏眼神微凝,並非對她的問題本身,而是那句張先生。
怎麼聽著,也就比「佩德里先生」好聽那麼一點兒。都是些沒必要的禮節,他懶得再糾正了。
「嗯。」張海晏往椅背靠了靠,「有時候一週一次,有時候一個月。」
陳渝點點頭,「你前面說,往北就不是政府軍的地盤了,那是誰的?」
「易卜拉欣,法國人,聖戰分子,誰的都有。」他目光沈沈,不那麼高興的樣子,「誰打得贏,就是誰的。」
陳渝以為問了不該問的,低低「哦」一聲,不敢再說話。
沈默漫長到日色已遲,天邊染上層昏黃,起伏的荒丘與乾涸的河床在斜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天際橙紅紫三種顏色交錯,沙海睡在暮色里,翻湧著金紅光澤。
她沒有見過這樣的落日。
在北京,落日被高樓擋著,被霧霾蒙著,只是天邊一抹橘光。而在這裡,只有天與地,與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陳渝一時出了神,不自知地輕聲喃喃:「好看。」
張海晏聞聲,朝她那邊轉過頭去。
遠處地平線上,幾點微弱燈火浮現,泥牆的暗影在暮色里隱約閃爍。
「到了,通布圖。」
沈穩的聲音在腦後響起。陳渝沒回頭,沒應聲,沈浸在這座譽為「文明邊緣最後一道光」的千年古城中。
張海晏便靜靜地看著,看著她枕亂了忘記梳理的馬尾,看著窗上模糊的面孔輪廓。
他不知道的是,她眉心微動,早已發現他那雙灰眸映在窗玻璃中,與那片漸次亮起的燈火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