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樽俎間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1 / 2 頁

這天夜裡,採薇山莊的莊主還未歸來,朝南樓的正廳中卻熱鬧非常。

少夫人的接風宴已行至中途,席間的人也漸漸走動起來。這位失蹤了四年的少夫人如今身子還在調養,來敬酒的人便也知趣,見她以茶代酒,與她碰一碰杯,各自飲了,道一聲「回來就好」,再問一句身子養得如何,也就轉向她身旁的少莊主了。至於那幾年去了哪裡,經歷過甚麼,話頭往往還沒起就被岔開,她也只消笑一笑便過去了。

雪初應酬了一陣,忽然有些恍惚。她在西南山中時,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個人,只偶有求醫的尋上山來,大多時候只有她與沈馥泠兩人。那時一個月說過的話,加起來也未必比今晚多。眼下朝南樓中人來人往,觥籌交錯,山中歲月已恍如隔世。

好在她自小在方家也見慣了各種場面,近來又憶起了一些舊事。舊日那些人的面容早已模糊,刻在習慣里的禮數卻還夠用。碰上生面孔,沈睿珣也會在對方尚未走到跟前時,低聲提一句姓名與輩分,余下的話便由她自己接。

「衡兒,你已吃了一塊,今日又吃了那許多糖,別再碰了。」

雪初循聲望去,見陸雲思正把一碟香糕往遠處挪了挪。沈之衡碗里的飯已吃得差不多,一雙眼直盯著那碟香糕。

沈睿珣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失笑道:「衡兒這麼愛吃甜的,倒是隨了你。」

雪初剛要接話,便看見沈之衡朝同桌的沈昀瑾使了個眼色。

沈昀瑾立即伸筷子過去,夾起一塊就要送給他,手才越過去一點,沈文騫已隔著桌叫他:「阿瑾,別只顧著吃,給你叔公添點酒。」

沈昀瑾聽了父親的話,只得放下那塊香糕,提起酒壺繞過去給沈靜川斟酒。他倒完半杯,又被問起城中近來的買賣,一時走不了,便站在那裡規規矩矩答話。

沈之衡等得無聊,轉頭問陸雲思:「祖母,秦姑姑怎麼沒來?」

沈昀瑾正好回來,接了一句:「你秦姑姑今日有事,來不了。」

沈之衡追問:「甚麼事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沈昀瑾把酒壺放回去,給他碗里夾了根青菜,「好好吃你的飯。」

沈之衡沒動那根青菜,眼巴巴地看著沈昀瑾方才夾的那塊香糕,卻見沈昀瑾把糕送進了自己嘴裡:「挺甜的,你少吃點。」

這時一個年長的人端著酒杯過來,雪初續上熱茶回了禮。對方將杯中的酒飲盡,笑道:「早聽聞少夫人出自周氏。周家在越州也是幾代的望族,家風端肅,今日一看,果然不虛。」

雪初心中浮起一絲疑惑,面上仍照常應了:「前輩過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這樣客氣。」

那人又說了幾句沈週兩家的舊誼,與沈睿珣碰了一杯,才往旁桌去了。

雪初挨近沈睿珣一些:「我甚麼時候成了周家的人?這個周家,說的可是我娘的本家?」

沈睿珣點了點頭:「當年你我成婚時,我娘與二伯母商議之下,借了你母親娘家的名頭,對外說你是周氏遠支的姑娘。二伯母為我們的婚事出了許多力。周家那邊,全靠她來回奔走。」

「原來如此。」雪初聽他提起二伯母,不覺又想起日前聽說的宛陵舊事。

此刻她已回到了採薇山莊,在這滿堂燈火里與人有說有笑。而這位二伯母卻永遠留在了宛陵,再也沒能回來。

她順著人聲望向另一邊,見沈睿珣的二伯沈文騫正被幾個人圍在席間,說的大約是某筆買賣,身旁還坐著一個年輕姬妾,替他斟酒布菜。他舉杯與人碰了碰,臉上常年不散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雪初看著他們推杯換盞,腦中忽然掠過初到山莊那一年,去杏林堂路上聽見的那番話。沈文騫說沈睿珣對她不過是年少輕狂,一時糊塗。又說等熱勁過了,過幾年再娶一房懂事的新人也不遲。與此同時,他的妻子卻在不遺餘力地為他們張羅著婚事。

雪初忍不住想,這位二伯,當年聽聞二伯母的死訊時,可曾傷心過。

若今日席上少的是她,沈睿珣也這樣坐在人群里,與旁人談笑風生,身邊再換一個人替他添酒,她該有多難過。

這個念頭一起,她又覺得太過荒唐。哪怕那麼多人都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她的丈夫卻從未相信過,也從未放棄過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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