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惡
來人正是負責這批軍需運輸的督運官。他大步走到已經拆開的木箱前,撿起地上一塊碎掉的封泥掃了一眼:「這批貨的轉運憑據、經辦印信,你都看過了?上面畫的押你認不認?」
領兵軍官垂下了眼:「回大人,看過了,都對得上。」
那督運官把封泥往地上一丟:「既然如此,你如今扣住軍需,憑的又是哪一張公文?」
領兵軍官額上已是大汗涔涔:「劉副將那邊傳話,命卑職先行查驗……」
他還未說完,旁邊一個親兵已湊上來,貼近耳語道:「大人,營里只吩咐今日回報查驗結果。扣貨的事,上頭沒交代過。」
督運官看了軍官一眼:「若有扣貨的正式文書,我不攔你。可若誤了軍中運輸,你須得過來簽個押,把耽誤的緣故寫清楚,我再讓人另找地方給你慢慢驗。」
軍官忙改口道:「卑職奉命查的是有無違禁藥材,已經驗過四箱,眼下未見異樣。余貨還請暫行封存,待劉副將那邊另有公文,再作處置。」
督運官應道:「那便將已開過箱的,連同沒開的,都暫先轉入倉庫封存。你那邊把‘暫緩發放,候劉副將復驗’寫進查驗單里,底下押個名。」
軍官答道:「既歸大人督運,入倉之後如何處置,自有規程。卑職今日所見,會照實回稟劉副將。」
督運官點了點頭:「那便各照各的規程辦。」
這話說完,周圍的人便都有了事做。已經拆開的四口木箱重新合蓋,封泥壞了,只得先拿麻繩捆緊。沒開過的仍照原樣裝車。被扣著的那兩個夔門會幫眾也松了綁。
兩邊的文吏蹲在箱邊補記查驗經過,一份單子前後來回傳了好幾趟,這裡添一句,那裡刪兩個字,又拿給旁邊的人核對。
許鳳吟等兩個幫眾回來,才上前問:「我們的人可以走了?」
督運官朝她招了下手:「許姑娘隨我過來,借一步說話。」
許鳳吟便隨他去了。顧行彥一行三人從上岸起就混在幫眾堆里遠遠看著。碼頭上亂哄哄一片,倒沒人留意他們幾個。
天色在這時暗了下來,江面上方堆起了厚重的雲層,遠處滾過好幾聲悶雷,頃刻間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地砸下來。
碼頭登時亂作一團。腳夫扛著麻袋往船棚下跑,兵丁忙著把油布往板車上扯,剛合上的那幾口木箱來不及挪進遮蔽處,箱蓋很快被雨打透,水順著箱角往下滴。
顧行彥替方月霽擋開一個抱頭奔來的腳夫,三人一同退到附近船行的屋檐下。
沈馥泠站在檐下,肩頭被斜進來的雨絲打濕了一塊。木料受潮後的氣味逐漸漫開,與江水、泥土和人身上的汗氣混在一起。風從押運的板車那邊兜回來,她側過臉,鼻間又辨了一回。
顧行彥也轉了過來:「聞到了?」
「先前那幾味藥。」沈馥泠隔著雨幕望向後面那幾輛板車,「還有雪上一枝蒿。」
顧行彥聞了一陣,忽然想起年初與沈睿珣在藥鋪詢問偏門藥材之事:「難怪那幫人說,雨一落,藥性才活。」
這場雷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天很快放晴,屋檐仍往下淌著水,躲雨的人已陸續回到街上,兵丁重新趕車,板車軋過積水,載著那批箱子往碼頭外走。
三人邁步向前,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跟了上去。車隊沿江走出一程後,拐進一條岔路,又走了小半里地,停在一座灰石砌成的倉房前。
倉庫門口有持槍兵丁值守,趕車人遞上文書,守門的人逐個核過印記,門才從裡面緩緩打開。
三人在遠處一堵矮牆後面停下來,隔著一片空地看那邊卸貨。
方月霽趁這個當口,把早上郭阿四找她說話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他說,夔門會替軍中押運的那批藥,很快會有人來查。」方月霽盯著倉庫,一面取出帕子擦去手上濺到的一點泥漬,「還說未必查得順利。」
「這未卜先知的本事可了不得。」顧行彥眉梢動了動,「這位郭兄有點意思。等回了夔門會,若他還肯端茶,我倒想喝他一杯。」
正說著,沈馥泠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人出來了。」
顧行彥立時收聲屏息,見倉庫的側門開了,幾個穿軍服的人推著空車出來,後面跟出兩個穿著窄袖短打的人。
顧行彥的手按到了刀鞘上:「這兩個人我認得。厲千山帶人圍攻我們那回,他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