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闊談宴
顧行彥端著酒杯站起身,走到那沈莊主身旁:「沈莊主,我也敬你一杯。」
「晚輩先乾為敬。」他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沈莊主從江南遠來,不知取的是哪條道,沿途可還太平?」
「走的陸路,繞了幾程。」沈莊主舉杯相敬,「好在避開了沿途動亂,一路還算安穩。」
許承義接口道:「沈莊主回去只管走水路,夔門會上下都護著。」
顧行彥敬了一圈酒,返回原位坐下。剛坐定,便聽見許承義又道:「承蒙令郎相救,我這幾年身子骨還算硬朗。只是舊傷碰上陰雨天還會作痛。今日既碰上沈莊主,不知能否替老朽瞧一瞧?」
沈莊主應道:「那是自然。此處人多,脈象易受擾。待宴席散後,我為幫主仔細看看。」
梁景明笑了一聲:「許幫主好福氣,江湖上誰人不知沈三爺醫術精妙,針比劍還難得。」
「虛名罷了。」沈莊主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劍為防身,針為救人,救人總比防身難些。」
梁景明喝了一聲彩,許承義也跟著叫好,滿座哄然大笑。
散了席後,眾人被領到客院,各自安排了廂房。梁景明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架進客房,挨著床便倒了,鼾聲立起。方月霽說自己還要與表姐說會兒話,便留在了顧行彥與沈馥泠的房中。
待引路的弟子走遠,顧行彥關上門,回過身來:「你那兩個字,我沒會錯意吧?真正的沈莊主,另有其人。」
沈馥泠點了點頭:「席上那個,是冒名頂替的。」
「我說呢,就算多年不見,一家人也不至於生分到這個地步。」顧行彥走到桌邊坐下,「我一看他就覺得不對勁。他跟你們姐弟倆就沒一處像的。」
「難怪。」方月霽眉間微凝,「我雖未見過三舅,卻聽表哥的手下提起過,莊主往揚州會故交去了,又怎會無端來蜀中採辦藥材。」
「這人顯然是有備而來,話都應得滴水不漏,卻沒一處講實。他出現的時機太巧,也不像尋常招搖撞騙,不知到底有甚麼居心。」顧行彥轉向沈馥泠,「他現下去給許幫主診治了,去看看他要搞甚麼鬼?」
「嗯。」沈馥泠應了一聲,看向方月霽,「表妹,你留在房裡歇著。若有人來尋,便說我酒後不適,他陪我在附近走走。」
兩人出了客院,避開巡夜的弟子,沿著來路往回摸。崖下江水撞著岩壁,濤聲一路不絕,倒替他們掩去了腳步聲。
走了一陣,前方有間屋子燈火通明,窗半敞著,一道女聲從裡間傳來:「姑娘先前還當他對亡妻情深意重,誰知到底還是娶了新婦。」
「聽姑娘說,那位新夫人在沈公子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出,想來也沒甚麼能耐。」說話的正是許鳳吟的侍女春桃,「姑娘大可取而代之。」
許鳳吟嘆了一聲:「他興許……只是想尋個溫柔小意的美人,在身邊低眉順眼地服侍著罷了。」
春桃道:「服侍人誰不會?那樣的娶來做填房,也當不了家,怎麼做採薇山莊將來的莊主夫人?哪像姑娘這般能幹。姑娘是明事理的,大不了往後讓她留下做小,也沒人虧待她。」
許鳳吟截斷她的話:「越說越沒規矩了。」
春桃仍不肯就此住口:「難得沈莊主親自過來,姑娘不如再去探探口風。若有沈莊主為你作主,後頭的事也好商量。」
顧行彥在窗外憋著笑,肩膀直抖,還待再聽,被沈馥泠拽著袖子拉走。
許承義住的院落在設宴的正廳後方。兩人摸到臥房窗外,伏下身,從窗縫里望進去,見許承義已脫去上衣,側身坐在床邊,背後有一道狹長的陳年刀疤。
那假莊主正從隨身木匣中取出一枚長針,放到燈焰上淬:「許幫主這處傷年深日久,沈痾未愈。今日我行針替你疏一疏,晚些再配幾服藥,慢慢調養。」
許承義應道:「有勞,沈莊主只管下針。」
沈馥泠湊到顧行彥耳邊,話音融進崖下的水聲里:「許幫主身體硬朗,那道傷早已長好,至多陰雨天有些酸痛,用不著行針。」
室內,那假莊主已開始下針,沈馥泠凝神看了片刻:「他行針的路數很偏,跟採薇山莊的針法全然不同。」
顧行彥從她肩後往里望:「他想做甚麼?」
「隔得太遠,看不清針上沾了甚麼。」沈馥泠見那人又連著下了幾針,眉心蹙起來,「他取的都是藥力潛行緩發的穴位,針上若沾了藥,藥性也不會即刻發作。」
她還要往下說,燈籠的光跟著腳步聲從院外靠近。兩人立時噤聲,顧行彥一把將她拉到暗處。
來人提著燈行到近處,燈光映出一襲紅衣,正是許鳳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