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躑躅
秦疏影抬起頭:「子毓沒有同你說過嗎?」
「我沒有問過他。」雪初搖頭,「既然是秦姐姐提的宛陵,我還是想聽你說,你心裡應當也有話要與我講。」
「宛陵的事,我原不想再提。」秦疏影嘆了一聲,「罷了,到底還是繞不開。」
「那回我隨婆婆去南潯探親,你也帶著衡兒一道去了。誰知杭州那邊起了動亂,回越州的路斷了,我們只好往西邊走。那時在宛陵落腳,原想著不過暫歇一晚,第二日便走。怎料戰火蔓延得那樣快……」秦疏影垂下了眼,「那天夜裡叛軍進城,到處都是哭喊聲,我們匆忙往外跑。」
「好些地方都起了火,衡兒被煙嗆得一直哭。婆婆走在後面,人群衝過來,把我們隔開了。」她喉間發澀,停下來咽了一回,「你把衡兒塞到我懷裡,讓我帶著他先走,你回頭去找婆婆。」
「我抱著衡兒往外跑,他在我懷裡哭,我不敢停,一路跑到了城外。」秦疏影的聲音顫起來,「可婆婆她……回去找她的人,本該是我……」
她再也說不下去,吸了口氣,抬起頭來,忽然發現雪初的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
雪初張了張口,卻覺喉嚨里像灌滿了濃煙。窗外的日光被赤色吞沒,黑煙鑽進鼻腔,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吸不進氣的窒悶感毫無徵兆地從身體深處翻了上來。
「雪初。」秦疏影將那件小衣搭在椅上,起身走到她跟前,「你怎麼樣?」
雪初頭上迸開一道銳痛,她伸手去抓桌沿,卻看不真切,身子向一旁倒去。
「雪初,聽得見我說話嗎?」秦疏影托住她的肩,一手解開她領口最上方的盤扣,「你先喘口氣。」
雪初眼前仍是滾動的黑煙。秦疏影的臉隔著火色時近時遠,她想應一聲,卻仍是連氣都喘不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韓雁回跨進門檻,一眼便看見了臉色慘白的雪初:「怎麼回事?」
「雁回,快給她看看。」秦疏影扶住雪初,把她的手腕遞過去。
韓雁回一步上前,俯身搭上脈門,隨即按住她腕內一處穴位:「哪裡疼?」
「頭上。」雪初費力睜開眼,眼前人影重迭,她抬手摸向後腦,手到半途便失了力氣。
韓雁回接住她的手,放回她膝上,換了另一處穴位按住。越女台上的弟子正在跟著口令練招,一遍一遍地重復,他讓她循著那一招一式呼吸:「把氣慢慢喘勻。」
雪初聽著報出的招式,起初跟不上,數到第四遍,胸腔才松開一些,渙散的視線漸漸聚回。
秦疏影倒了杯水,餵她喝下兩口,轉頭問韓雁回:「脈如何?」
韓雁回搭著她的脈又數了幾息,才收回手:「好些了。」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雪初臉上那層慘白褪去了大半,眼前也終於完全清晰。她看了看身旁的二人,撐著桌沿站起來:「我沒有大礙,回去歇著便好。」
秦疏影忙道:「我送你回去。」
雪初點點頭,邁步往外走。秦疏影走在她身側,韓雁回跟在另一側半步之外。
三人出了湛盧軒,越女台上日頭仍盛,弟子們依舊在石坪上練招。
走了一陣,步入穿廊,劍閣的喧囂漸漸遠去,雪初後腦那陣悶痛卻又鋒利起來,廊柱在眼前一分為二,膝蓋跟著軟下去。
迴廊狹窄,秦疏影略在前半步。她回過身,見韓雁回已扶住了雪初。
「我自己能走。」雪初試著站直,膝上卻一點力氣也使不上,眼前又暗了下去,正要向前軟倒,便被韓雁回俯身一把抱離了地面。
「省些力氣。」他收緊手臂,抱著她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