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躑躅
「秦師姐在劍閣,今日新到了一批劍,還在清點。」眼前的年輕弟子懷裡抱著一捆木劍,其中兩柄劍身已有裂痕,「我才從那邊過來,要把這些損壞的舊劍送去庫房。」
雪初道了謝,正要往劍閣去,卻聽他又開了口:「姑娘是新來的嗎?從前似乎沒有見過。」
「我叫寧遠,來劍閣已有一年了。」他看了雪初一眼,臉上泛起一陣潮紅,「姑娘真好看,不知……不知該怎麼稱呼?」
最上面那柄木劍順著松開的麻繩滑了下來,他手忙腳亂地去接,脖子也漲得通紅:「我並非有意唐突,只是……」
雪初笑著替他扶住那柄劍,等他重新抱穩了,才收回手:「別誤了事,快些把東西送去罷。」
她說罷便從他身側走過去,沿著穿廊徑直往前。
一陣風過,帶著松脂被日頭曬後的苦味。那句「真好看」還在耳邊,雪初腳下越過一片斑駁樹影,眼前卻浮起了另一重更明亮的顏色。
那一回,她做了一身煙霞色的新衫子,向柔盈圍著她看了兩遍,笑著替她把腰間垂下的絲縧理順:「這顏色果然好,雪初姐姐穿著真美。」
「那家綢緞莊的手藝也好,我還一並給衡兒訂了新衣。」雪初撫了撫袖口,抬頭看見韓雁回坐在藥案後,始終未曾接話,便提著裙角走過去,「小韓,你怎麼一句話也沒有,難不成我今日很難看?」
向柔盈笑道:「你分明已經認了雁回哥哥作師父,怎麼還一口一個小韓?」
「他也沒比我大幾歲。成日師父長師父短地叫,豈不平白把人叫老了?」雪初看了韓雁回一眼,「況且我這麼叫,他也沒說不許。」
韓雁回把藥材放到秤上,抬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說了一句:「你不難看。」
「不難看。」雪初把這三個字重復了一遍,轉向向柔盈,「你看,我就知道他說不出甚麼好話。」
「旁人見了新衣裳,好歹說一句好看,到他這裡就只得個不難看。」雪初笑出聲來,「罷了,我難道還缺一句誇不成?晚些我夫君見了,自會稱贊。」
她說著便回到向柔盈身旁,同她商量這身新衣該配甚麼釵飾,明日一道去挑選。
韓雁回低下頭稱藥,待到將稱好的藥材傾在紙上,才再度開口:「很好看。」
雪初正輓著向柔盈的手臂說哪家鋪子的珠花做得精巧,聞言只應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松脂的清苦味漸濃,雪初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走到了淬劍閣前。秦疏影正拿著一本冊子,與兩名弟子說話。
雪初站在松蔭下等著。不遠處的越女台上日光正盛,韓雁回正指點一個年輕弟子用劍,不知怎的停了下來,回過身遠遠看了她一眼。
雪初忙把視線移開,見秦疏影已將余事交代妥當,便走上前去:「秦姐姐可有空?我想單獨同你說幾句話。」
「好,去湛盧軒。」秦疏影把冊子交給身側弟子,又補了兩句明日巡查的安排,便帶著雪初往那邊走。
湛盧軒院門半敞,屋中無人。雪初隨秦疏影坐下,從懷中取出那件小衣:「方才給衡兒收拾舊衣,翻出了這個。碧蕪說是秦姐姐做的。」
「這件他穿過一年,如今怕是又短了。」秦疏影接過小衣,翻看袖口內側。原先留的餘量已放過一些,拆線處比旁邊的布料淺了一道。
「秦姐姐做這衣裳,費了不少心思,這手藝比城裡的鋪子還好。」雪初順著那道線看了片刻,「這些年我不在,多謝你照看衡兒。我今日拿這件衣裳過來,便是想當面同你道一聲謝。」
「衡兒在我眼前長大,照看他幾分是應當的。」秦疏影將那件小衣迭好,放在膝上,「況且山莊里看顧他的人也很多。」
雪初笑了笑:「旁人是旁人,該對秦姐姐說的謝也不能少。」
越女台上的弟子換了一套劍式,木劍劃開長風,腳步聲在石坪上移了一陣。
雪初等那陣聲音過去,見秦疏影仍低頭看著那件小衣不語,便換了話頭:「秦姐姐,上回你提到宛陵,我如今仍是甚麼也想不起。當年在那裡,究竟出了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