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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月難逢(300珠加更)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2 / 2 頁

「她頭一回發瘋時,看見我,叫的是你的名字。」沈馥泠眉心微蹙,「她抓著我的手腕,叫‘霽兒’,問我冷不冷,餓不餓,又低聲罵你父親幾句,罵完又掉眼淚。我起初糾正她,說‘姑姑,我是馥泠’。她愣愣地看了半天,也不知聽懂沒有。」

「後來次數多了,我也懶得再說。她要叫,便由她叫。」沈馥泠抿了一口茶,「反正她心裡惦記的人,是你。」

窗外一陣風過,清脆的風鈴聲一時不絕於耳。

待風鈴的餘音散盡,方月霽才開口問道:「所以她那樣,並不是因為不要我?」

她的語調很平,若不細聽,倒像在確認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沈馥泠卻聽得出其中的分量。

「不是。」沈馥泠搖了搖頭,「我被她拖進山裡的那幾年,她病得更重了,醒著的時候多半在搗鼓些藥草,也不知是救人的還是害人的。夢里卻老是喊你。她說過,‘霽兒若隨我,就苦了。我這一身爛賬,不能再拖著她。’」

方月霽將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再開口時嗓音略澀:「我一直以為,她不要我了。」

沈馥泠嘆道:「她不要的是自己,不是你。」

過了半晌,方月霽才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她後來,是怎麼走的?」

「那年大雪封山,她病得重,幾乎日日昏睡,有一日忽然醒了過來,格外清明,硬要下山,說要去找她的孩子。」沈馥泠眼睫微垂,「我扶著她走到崖邊。她抬頭看了看天,說‘泠泠,你別學我’。」

她喝了口茶,才接著往下說:「然後她自己松了手。」

方月霽閉了閉眼,指尖掐進掌心。片刻後她睜開眼來,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沈靜:「她最後一句話,是對你說的。」

「也是對她自己。」沈馥泠看著方月霽,「她不能接受自己一生變成了這般模樣,也不想有人再走她那條路,對你我都是。」

方月霽沈默了一陣。她在方府長大,見慣了旁人的目光、父親的沈默、姨娘們的議論。她不曾真正怨過誰,也不曾向誰伸過手。此刻聽了這些話,心裡也並無翻天覆地的震動,只覺得有一件懸了很久的事終於落了地,不必再去猜了。

「表姐。」再開口時,她眼尾染了一點紅,像淡淡的一筆胭脂,暈在素白底色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沈馥泠看著她,又看了一眼牆角那張舊琴。當年姑姑發瘋時口中念叨的那個孩子,如今坐在她面前,周身收拾得妥帖齊整,該行的禮一絲不差,該說的話恰到好處,倒看不出受了多大的委屈,也看不出有多大的喜怒,只是那份滴水不漏的妥帖本身,便已說明瞭許多。

「若你哪日想去看看她埋骨的地方,我可以帶你去。」沈馥泠道,「那裡很冷,倒也乾淨。」

方月霽低聲應了一句:「好。」

她將盞中的茶飲盡,等回味散去,才抬起頭來,換了話頭:「還有一件事。多謝表姐這些年照看雪初。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們一同在方家長大。」

「表哥前些日子把她帶回來了。」她的語氣平了些,「她如今雖仍記不大清從前的事,終歸是平安落了腳。」

沈馥泠聽她提到雪初,眼中那道沈靜的光柔和了幾分:「她如今在你眼裡,可還像當年在方家時那般?」

方月霽想了片刻後道:「不太一樣了。」

沈馥泠追問:「哪裡不一樣?」

「從前的她更烈,也更莽撞,看上表哥便一往無前,根本不想後路。」方月霽緩緩道,「如今的她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幾分怯意,也更懂得人世的冷暖了。」

她微微一頓,補了一句:「可喜歡一個人的樣子,倒還是認得出來。」

沈馥泠給方月霽又續了些茶:「你既看得明白,往後便多關照他們些。」

方月霽問道:「表姐不在旁邊嗎?」

「我在山上。」沈馥泠看了一眼窗外,「山下的路,終究要他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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