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晚鐘
禪房中的檀香燃到盡頭,最後一點香灰終於斷了,落在爐中。
雪初眨了眨眼,將淚意收起幾分。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沈睿珣:「姐姐當年……到底去了哪裡,真的與方家有關嗎?我與她在山中相處那麼久,她卻很少提起從前的事。」
沈睿珣搖了搖頭:「她是被知雁姑姑帶走的。」
雪初追問道:「那床底下的玉佩呢?」
「那玉佩想是你爹當年給她的信物,一直被她帶在身邊。」他看了陸雲思一眼,見她垂著頭,便放緩了語速,「姑姑那時已經瘋了,不知怎的一路摸到了蘇州,也還認得沈家的別院。那一夜風雨正大,她趁人不備,把姐姐拐走了。」
雪初倒吸一口涼氣,聽他繼續往下說:「姑姑瘋病纏身,時好時壞。姐姐被她拖著往深山裡走,越走越遠。山中艱苦,她一面照看姑姑,一面設法活下去。姑姑清醒時對她有幾分依賴,糊塗時又不認得她。」
「後來有年冬天,姑姑舊疾復發,整日昏沈不醒。一日清晨,姑姑忽然自己下了山,墜下山崖。」
陸雲思肩膀一顫,手中的佛珠滑到了膝上。
沈睿珣續道:「姐姐將她葬在谷底,此後便獨自一人行走江湖。」
「姐姐與我重逢後提起這些事,說得很淡。」沈睿珣嘆了一聲,「她如今醫術精湛,用毒更是一絕,想是在山中自己採草試藥,不知經歷了多少凶險,才練就這一身本事。」
雪初聽著,想起沈馥泠清冷的眉眼,寡言的性子,不動聲色地替她擋去爐火的手。想起她偶爾望著遠山出神,那時雪初只當她在看天色,如今想來,她望的或許是某一片再也回不去的山谷。
「姐姐從來不說……」雪初的聲音有些澀,「我也從來不知道。」
陸雲思低著頭,肩頭仍在顫著,過了許久才開口:「馥泠,我苦命的馥泠……她一個人在外頭吃了那麼多苦……」
她咬著唇,眼淚一顆顆落在膝上的佛珠上,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沈睿珣輕聲道:「娘,姐姐從來沒有怪過您。」
雪初將茶盞放到床側的小幾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想起來了,姐姐曾經說過,她娘是個很溫柔的人。」
陸雲思抬起頭來望著雪初,淚痕未乾的臉上浮起一絲恍惚。
雪初回想起先前與方月霽說起方廷世時的情形,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娘,這些事歸根結底,都是那個不配當我爹的人造的孽。是他負了我娘,負了知雁姑姑,又害得馥泠姐姐受了這麼多苦。這些罪孽該由他來背,您不要再攬在自己身上了。」
寺中晚鐘響起,一聲接著一聲,餘音不絕。陸雲思聽著鐘聲,漸漸平復了呼吸。她拭去臉上的淚,眼睛雖還紅著,神色卻安定了許多。
過了一陣,遠處傳來僧人的誦經聲,禪房中沈鬱的氣息慢慢散了些。
雪初轉頭問沈睿珣:「月姐姐知道這些嗎?」
沈睿珣點了點頭:「姐姐先前聽我說了上一輩的事,問起過月霽表妹的近況。我在金陵時已與她說了。她聽後說想得空了去找姐姐問一問姑姑的事,我便給了她去尋姐姐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