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誰與上·上
沈睿珣牽著雪初,從幽意居側門出去,沿著一條石徑往高處走去。石階順著坡勢向上,起初還在花木之間,走過一段,修竹漸密,山風穿葉而來。再往高處,竹影疏處露出遠山的輪廓。轉過最後一段石階,眼前豁然開闊,竹林盡處,一座高閣臨坡而立。
沈睿珣在樓前停下腳步:「這是暮北樓,山莊最高的地方。」
此地盛行朝南暮北風。先前入山莊時正門所對的主廳便叫朝南樓,而這座高處的藏書樓則得了暮北樓之名。
他們到時仍有餘暉未盡,遠山峰影在西天殘霞中染了一層絳紫。沈睿珣推開樓下木門,芸草香混著木香撲面而來。
他牽著她上樓,樓中無人,只有腳下木階作響。到了最高一層,他推開面向西北的窗,晚風便攜著湖上水汽與竹葉清味從窗外湧入。樓中燈燭長明,隨風微動,光影在書架之間起伏。
雪初走到窗前,望見夕陽的余暉鋪在遠處的湖面上,水面遼闊,煙波漫漫。她垂眸望下去,竹林沿著山腰層層相接,風過時竹梢成片拂動,再聽得久些,山下便有水聲從竹影深處傳來,時隱時明。
那斷續的水聲入耳,一段舊景毫無防備地湧了上來。
她第一次來暮北樓,也是一個黃昏。
那時沈睿珣把她從方家帶出來,一路南下進了越州,頭一回踏進採薇山莊。初來乍到的那段時日,她對這片山水全然陌生,莊里的人也沒認全,心頭擱著許多未落定的事。
那日沈睿珣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上了暮北樓,站在這扇窗前。晚風迎面而來,她立時往後縮了半步。他立在她身後,手掌覆上她肩頭,替她擋了半邊風,也將她留在了窗前。
他側過臉,指著遠處那片煙水,告訴她那是鑒湖,李太白詩中的「鏡湖三百里」,便是這一片。又往下指,說竹林再往里,便是若耶溪。
「此處背靠會稽群山,推窗可望鑒湖,夜深時還能聽見若耶溪的水聲。」沈睿珣看著窗外的湖光山色,語帶笑意,「正是‘陰霞生遠岫,陽景逐回流’。」
他轉頭看她:「這是我在山莊中最喜愛的地方。」
雪初記得自己那時問他:「溪聲是甚麼樣?」
沈睿珣陪她站在窗前,等一陣風聲從竹葉間過去,才道:「再聽一會兒。」
她便依言聽著。又一陣風吹來,風裡除了竹葉聲,還有歸巢的鳥鳴和山下村捨傳來的犬吠。她耐著性子,將那些聲響從風裡分出來,終於聽見細細的流水聲,從山下緩緩傳上來。
她輕聲笑道:「原來如此。」
沈睿珣便同她講起歐冶子在若耶溪邊鑄劍的傳說,又說他少年時最愛在溪邊練劍,劍光映著水光,一招一式都看得分明。
她細細聽他說著,卻因那時有孕在身,身子重,站久了腰酸,便悄悄倚向他。沈睿珣將手繞到她身後,扶住她的腰,讓她靠得更穩些。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溪聲從山下緩緩傳來,忽然覺得此處或許真能落腳。
雪初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鑒湖,溪聲從山下傳來,與當年分毫不改。她輕聲開口,把這段舊事與沈睿珣說了出來。
沈睿珣站在她身側,靜靜聽著她往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