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巷陌
兩人走出巷口,重新混進街上的人流後,他才低聲開口:「那是走血藤陰乾時的藥氣,味道很淡。過了門板還能聞到,裡面的量不小。」
雪初回想了一下方才那縷氣味,點了點頭。沈馥泠曾與她提過陰乾與日曬的分別,陰乾出來的氣味偏澀偏沈,不容易散。
「瑞豐號不只是轉手倒賣,也在煉藥。」沈睿珣將她攬得更近了些,「煉製走血藤的工序不複雜,但陰乾至少要七日,不能見光,也不能透風。那扇後門關得那麼死,就是這個緣故。他們在這裡煉藥,看來這批貨要在金陵本地用。」
「那制好的成品又往哪裡送?」雪初問道。
「還不清楚。」沈睿珣搖頭,「程淮在盯著,等他那邊有消息再說。」
兩人沿街慢慢往回走。經過一處茶攤時,沈睿珣要了兩碗茶,同她坐在樹蔭下歇了一陣。
沈睿珣喝了一口茶,先開口道:「後巷門上那把鎖是新換的,擦痕亮,不過兩叄日。門前那道車轍也新。」
雪初點頭道:「車轍的轍印很深,寬窄與昨日渡口上那些運貨的板車差不多。前夜下了雨,印子還沒衝掉,說明這兩日才有車進出過。」
沈睿珣放下茶碗:「瑞豐號鋪子里那夥計也不大對。我們走了兩趟,他連招呼都不打,倒像有意裝作沒看見。」
「那個賣燒餅的也怪。」雪初慢慢續道,「巷子里人那麼少,他賣不出幾張餅,卻一直守著,一點也不著急。我們前後兩趟經過時,他斜了一眼過來,餅焦了一面也沒翻。瑞豐號後巷有動靜,他反倒低頭翻起餅來了。買餅時我瞧見了他的手,虎口有老繭,不像揉面揉出來的。」
沈睿珣看了她一陣,輕笑道:「夫人好眼力。」
雪初被他看得臉上發熱,低頭抿了一口茶。
晚間,程淮來了客棧,進門先朝雪初行了一禮,照舊退到兩步之外,才轉向沈睿珣。
沈睿珣將白日里在瑞豐號後巷的發現簡要說了一遍。程淮聽完,神色一沈,從懷裡摸出一張新畫的簡圖鋪在桌上。
「少主,那輛板車今日我總算沒跟丟。」他指著圖上一處標記,「它最後停在了武定橋東邊第二條巷子里。那邊有間醫館,掛著濟安堂的匾,門臉朝南,看著是尋常的坐堂醫館。白天有病人進出,也有夥計在門口曬藥,和旁邊的鋪子沒甚麼兩樣。」
「但是後院的圍牆比尋常宅子高出一截,牆頭嵌了碎瓷片。」他手指在圖上又點了點,「我繞到後頭看過,後門也是鐵鎖,跟瑞豐號那邊的一樣。板車從後門進去,卸貨的人手腳很快,前後不到一炷香就完事了。」
沈睿珣眉心一蹙,問道:「板車上的東西看清了嗎?」
「沒有。裹得太嚴實,搬進去之後門就關了。」程淮搖了搖頭,「不過您方才說的那走血藤的氣味,板車經過的時候我也聞著了,苦的,還有股澀勁兒。」
沈睿珣坐在桌邊,思索片刻後,才道:「私埠卸生藥,瑞豐號初步煉製,濟安堂再接手。濟安堂若只是接續保管也罷了,怕的是裡頭還有下一步。」
程淮望著他:「少主的意思是……」
「一間醫館,藥材進出是正經買賣,不會有人查。」沈睿珣的眼神冷下來,「可若是在其中進一步加工,那濟安堂便是整條線的核心。白天坐堂看診是幌子,真正的活在夜裡。」
程淮點了點頭:「那夜裡得去蹲著。」
「明晚過去。」沈睿珣應道,「我去裡頭探查,你守外圍,在巷口盯著,有人進出就記下來,不要跟,只盯著。」
程淮應了一聲,將圖收起來交給沈睿珣,又交代了濟安堂周邊幾條退路,便起身告辭。
程淮走後,沈睿珣仍坐在桌邊,若有所思。
雪初替他續了一盞熱茶,在他對面坐下:「子毓,你明晚……」
沈睿珣接過茶盞,偏過頭看她:「明晚我若天亮前沒回來,你去和成當找月霽表妹,不要一個人待著。」
雪初略一點頭,心下隱隱有些不安:「別忘了,你先前跟我保證過……」
沈睿珣伸手過來,捏了捏她的手指:「我記著的,不會以身犯險。」
這一夜兩人都睡得淺。雪初半夜醒了一回,發現他還醒著,側躺著看她。她往他懷裡縮了縮,他的手臂也隨之收緊了些。
窗外有更鼓聲遠遠傳來,數聲和月到簾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