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葉渡頭
出客棧時日頭已高,街市上行人來往,攤販的吆喝、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茶樓里隱約的絲竹一同湧上來,盡是紅塵氣象。
兩人並肩走著,沈睿珣走在外側,步子隨著雪初。她看街邊鋪面,他便也順口說兩句這家餛飩不錯,那家綢緞鋪換了東家。路過一處時令花草攤子,她蹲下去看幾盆開得正好的蝴蝶蘭,起身時膝間發麻,沈睿珣已伸手扶住了她。
他低頭看她那只伸出又收回的手:「不買?」
「客棧里放不下。」雪初搖了搖頭。
一陣風過,她的發尾散了幾縷,他抬手替她攏到耳後,又往那盆花上看了一眼,便領著她往桃葉渡去了。
秦淮河畔畫舫小舟錯落而泊,岸邊幾株垂柳已抽出新絲,隨風輕拂水面。兩岸白牆黛瓦層迭相接,間或飄出幾面酒旗茶幡,遠處夫子廟的飛檐在春光里隱隱可見。
沈睿珣在一株老柳下停住腳步,望向桃葉渡邊的一座石亭。亭中站著一個二十五六的漢子,青布短打,腰間別一把朴刀,膚色偏黑,面相方正,濃眉之下一雙眼睛十分精神。
那人顯然已等了一陣,見沈睿珣走近,便迎上前抱拳行禮:「少主。」
沈睿珣才點頭,那人的目光便移到了雪初身上,原本端正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他退後半步,彎腰行了個比方才更深的禮:「少夫人。」
他的聲音比先前恭敬了不止一分,說話間不敢往她臉上多看,只匆匆一瞥便垂下了眼,字字都拿捏得小心:「這些年一直記掛著少夫人的消息,如今見您安好,屬下便放心了。」
雪初看看面前這個黑臉漢子,又轉頭去看沈睿珣,茫然寫在臉上。她不記得此人,可他對待她的這番謹慎,讓她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沈睿珣對那人道:「她身子尚在將養,從前許多事都不大記得了。你只管同往日一般便是,不必拘束。」
「是。」那人連連點頭,眼角卻仍往雪初那邊瞟了一下,分寸拿捏得仔細。
沈睿珣又轉向雪初,替她引了一句:「這是程淮,跟了我好些年了。」
程淮聞言又抱了一拳:「屬下程淮,見過少夫人。」
雪初忙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她本想再說兩句客套話,卻發現程淮已自覺退開半步,與她隔出恰好兩步的距離。
沈睿珣沒有在渡口久留,領著兩人沿秦淮河走了一段,轉入一條臨河窄巷,在巷口拐角處的一間食肆坐下。叄人落座後,店家利落地報了時令幾樣小菜便往灶間去了。
日光斜斜照入,桌上的茶碗都映得泛起一層淡金。程淮坐得端正,雙手平放膝上,目光垂落桌面,並不主動開口。
沈睿珣先倒了一碗茶給雪初,才對程淮道:「莊中可還好?」
程淮會意,身子往桌前略傾了些:「一切如常。莊主上月往揚州去了,說是會一位故交,至今未歸,但傳了話回來說無事。春耕的事莊里也都安排妥了,今年藥田開得比去年早半月,幾味新種的藥苗已經出了頭。」
沈睿珣點了點頭,給程淮也倒了碗茶,又問:「衡兒近來如何?」
程淮接過茶碗,神情鬆動了些許,眼裡浮起一點笑意:「小少爺最近迷上了習字。先生每日教他寫半個時辰,他倒坐得住,就是寫完之後到處跑,前些天爬後山的老槐樹,把衣裳掛在樹杈上扯了個口子,回來自己偷偷塞到櫃子里,還以為沒人瞧見。這些日子夫人時常過來看他,小少爺倒也乖巧。」
沈睿珣唇邊有了點笑意:「他有沒有問起我?」
「問過好幾回。」程淮應得很快,「屬下臨出發前一日,小少爺知道了,拉著我的袖子說‘你見了我爹,叫他早些回來’。」
說到此處,他偷偷瞥了一眼雪初,猶豫片刻後,還是低聲續道:「小少爺倒是從來不問……從前的事。」
雪初捧著茶碗的手一顫,茶水灑出來,濺濕了袖口。她低下頭看著碗中晃動的茶水,熱氣拂過面頰,視線卻有些模糊了。
那個名叫沈之衡的孩子,她至今沒有見過,連夢里也不曾出現過他的臉。他大概是早已習慣了沒有母親的日子。
沈睿珣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擦了擦袖子,溫聲道:「別想太多,衡兒若知道你記掛著他,一定高興。」
雪初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菜便陸續端了上來。
沈睿珣替雪初盛了一碗羹湯,轉向程淮:「說正事罷。」
程淮的神色收斂下來,方才那點松快一掃而盡。他從懷中取出一張迭得齊整的薄紙,在桌上展開,是一張手繪的金陵城簡圖,街巷、碼頭、鋪面的位置都用墨線勾過,有幾處畫了小圈。
「屬下到金陵後先去盯了城東幾處藥鋪。」他指著其中一個圈,聲音低了些,「少主先前提過那幾味在西南見過的藥性,我照著那份藥單逐一排查,城東這叄間鋪子都有進貨記錄。」
沈睿珣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移過去:「進貨的路子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