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當年
她側過身子,一隻手肘搭上桌面,掌托著腮,袖口滑下去一截:「我那時尚不知自己的身世。後來知道了父親跟沈家那些牽扯,才明白他為何那般不待見表哥。那些舊賬,誰也說不清,倒叫無辜的人替他受氣。」
雪初默然坐著,只聽得她繼續說道:「後來你離家出走,父親惱得很,派人四處去尋,終究將你強行帶回。自那日起,你便被看得很緊,名為養病,實則軟禁,與李家的親事照舊往前推。」
「離家出走……我去了哪?」雪初已猜到了幾分,卻還是想得到眼前人的確認。
方月霽卻道:「我只知你不在府中,其餘不敢妄言。你回來後也不肯說。父親怒火中燒,你也不曾改口。你只是靜著,靜得叫人心裡發慌。」
雪初沈默良久,低聲道:「李聿修曾說……我那時有了身子。」
方月霽托腮的手放下來,坐直了些:「他果然還是對此耿耿於懷。」
「我起先也並不知情。父親將你鎖在房中,只李聿修能偶爾探望。」她的嘆息很輕,「後來……李聿修惱極,口不擇言,我才聽出來。」
「他還說我後來是被強行拐走。」雪初搖了搖頭,「我總不大信。」
「強行拐走?他當表哥是甚麼樣的人,又當你是甚麼?」方月霽冷笑一聲,「雪初,你從來不是會受人逼迫就輕易妥協的性子。」
「我那時幫你們,也不過是順你心意。」方月霽將盞中的茶水飲盡,又道,「說起來,我還要向你道謝。」
雪初一時沒聽明白:「謝我?」
「你走之後,我也離開了方家。」方月霽伸手扶了扶鬢邊那支白玉簪,「是你讓我知曉,原來不順著安排走,也能活下去。」
她望向窗外那一片夜色:「蘇州也好,越州也罷,都不是我心中的故鄉。金陵倒是能容得下我。」
「從前方家名下那麼多鋪子,可有一間是我能過問的不成?」她將視線收回來,看著雪初,「如今我雖只是經營小小一家當鋪,但有一方自己的天地,不知比從前快活多少。」
雪初聽著這些話,心底生出一陣陌生的熱意,卻又有些難受。
「你這聲謝,我受不起。」她苦笑了一聲,「我如今根本不記得你說的那個當年。」
「人不必時時握著從前。你現下過得穩當便好。」方月霽的神情和緩下來,「我看表哥待你,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雪初喃喃重復,眼中湧上一層水汽,「我知道他愛我……可我總是怕,怕他愛的不是現在這個甚麼都不記得的我,而是他心裡那個從前的我。我不知道……我到底算不算他真正的妻子。」
她吸了一口氣,終於承認一件自己都不願面對的事:「我有時候……會嫉妒那個我不記得的自己。」
「有時他看我,會露出一種……好像重逢,又好像懷念的眼神。」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心上剜下來,「我不知道那眼神里的人,會不會只是他記憶中的我。」
方月霽提起茶壺,給雪初的盞里又添了一些溫茶,才開口:「你恐怕不是嫉妒,怕的也並不是他愛誰。」
茶香已淡了許多,熱氣仍在,在燈下散成一層薄霧。
她把茶盞推到雪初面前:「你只是在害怕自己不夠好。」
雪初接過茶盞,怔怔望著她。
方月霽望著雪初微紅的眼尾,續道:「與其說是對從前的你的妒,倒不如說你是在問自己,如果沒有過去的記憶,你憑甚麼值得他愛?」
「我不信情愛,也不愛替人歌功頌德。可有一件事,我看得清。」她將滑到腕邊的衣袖往上帶了帶,「若他愛的是你這個人,無論你記得與否,都不會改變。表哥會在意你今日的一顰一笑,也會因你的難過而心疼,連我都看在眼裡。你總覺自己在追趕從前,可他如今費心靠近的,分明是眼前這個你。」
雪初眼底的濕意更深,淚水悄然落下。
方月霽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從前那位雪初,不需要你去證明。你只需要讓現在的你,也值得被他珍惜。你走的是新的路,不必背著舊影子。」
雪初接過帕子,將臉上的淚水拭去,第一次帶著真正的依戀喚她:「月姐姐,我……明白了一些。」
方月霽抬手輕撫雪初的肩,天青衣袖在桌上微微晃動:「你能叫我一聲,便很好。往後,你會慢慢找回自己。即便舊事難尋,你的心也會替你走向該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