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結
夜深風靜,雪初半夜醒過一回,恍惚覺得他仍未睡熟。
身後的呼吸貼得很近,在她頸後停了許久,才慢慢落回夜色里。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窗外街市尚未全醒,只隱約傳來早起行人的腳步聲與鋪子開門時的木閂輕響。
雪初醒來時,伸手往身旁一摸,只觸到一片涼了的褥面。她坐起身來,見沈睿珣立在窗前,已穿戴整齊,正低頭翻看昨日帶回來的賬冊。他翻頁的動作不疾不徐,修長的指節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簌簌聲。
他聽見動靜,便把賬冊合上,轉手將桌上的茶盞遞了過來:「醒了?先喝點水。」
雪初接過,低頭抿了一口,水還溫著。
沈睿珣在桌邊坐下,對她道:「收拾一下,今日隨我出去走走。」
雪初把那口水慢慢咽下去,才問:「去哪裡?」
沈睿珣答道:「城南的一家當鋪。有些賬目上的事,要去那邊盤一下。」
雪初垂下眼喝著水,溫水順著喉間滑下,心口卻仍有些說不清的滯澀:「我……能不能不去?我想留在客棧。」
沈睿珣走過來,伸手將她手裡的空盞接過,放回桌上:「你一個人悶在這裡,怕是更容易胡思亂想。」
「只是去辦點事,順道帶你見一位故人。」他在床沿坐下,看著她,語氣比方才緩了些,「去走一趟,很快便回。」
故人,又是故人。
昨日巷口那一聲「雪妹妹」還未遠去,林娘子在成衣鋪里的那些話也仍壓在心上。
雪初坐在那裡,掌心還留著方才那點溫熱,半晌沒有動。
「別怕,只是見見,無妨的。」沈睿珣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是個明白人,不會為難你。」
雪初看著他,深吸一口氣,將手心裡的虛汗在被角上蹭了蹭,才點頭道:「好,我隨你去。」
城南舊巷比主街安靜得多。春光乍暖,風自巷尾吹來,帶著新綠與泥土混作一處的淡香。青石板經清晨一場細雨洗過,泛著一層淡淡的水光。
沈睿珣領著雪初停在一間鋪面前。門楣低矮,匾額寫著「和成當」叄字,筆畫端穩,不事張揚。布簾半垂,內裡隱約傳出算盤珠子相擊的細聲,節奏分明。
他抬手掀起簾子,雪初隨他入內。
鋪子里光線微暗,櫃台後堆著數摞賬冊,邊上幾串銅錢擱得齊整。
櫃後坐著一名天青色衣衫的女子,正低頭打著算盤,動作利落。聽見腳步聲,她撥珠的手指頓住,抬起頭來。
她生得秀致端方,眉如遠山,目似秋水,鬢邊簪著一支白玉簪,玉色與她膚色相映,愈發顯得面容柔潤。
她先看向沈睿珣,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聲:「表哥。」
隨後她的目光移到雪初身上,停了一息後又開口:「雪初。」
她的聲音平穩溫和,雪初聽著便下意識點了點頭,卻不知自己該如何稱呼她。
她從未在記憶里見過眼前這張臉,可這聲「雪初」卻像從很久遠的地方傳來,輕輕撞在心上。
沈睿珣在她耳畔低聲道:「這是你的姐姐,方月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