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裡看花
「若不是他寡廉鮮恥,誘你珠胎暗結,又在我們成婚之前,強行將你拐了去,」李聿修的手仍搭在玉上,語調平平,「你我如今,本應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他撥了一下玉墜的流蘇,接著往下說:「當年你一走,方家只能對外說你暴病而亡,才勉強保住顏面。方伯父這些年蒼老了許多,他的不易,你又知道多少?」
「暴病而亡」四字,雪初早已從旁人口中聽過。可由他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卻如同一把刀,慢慢剖開。
雪初垂下眼,瞥見他腰間那塊玉,玉上刻著花紋,秋香色的流蘇垂下來。她盯得久了,只覺那流蘇晃得人眼花。
她忽然想起林娘子說他多年未娶。那句話當時像一層薄霧,如今霧散了,露出了底下沈沈的甚麼。
「你還跟著他。」李聿修的聲音終於露出一點壓不住的澀,「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同你爭甚麼。只想問一句,你真要把一輩子,都押在一個毀了你清白的江湖浪子身上?」
「浪子」二字落在雪初心裡很刺,可「毀了你清白」更刺。她想起沈睿珣的懷抱,想起他的氣息和那些曾經讓她安心的溫度。此刻卻因他的言之鑿鑿,染上了另一層味道。
可是她那樣喜歡沈睿珣,也不想在李聿修面前露怯。
她抬起頭,緩緩開口:「我跟著誰,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李聿修望著她,把這句話輕聲重復了一遍,隨後搖了搖頭,「雪妹妹,你本就是我的。」
「我不怪你。」他的聲氣放下來,「你那時年紀尚小,又一向單純。他那樣的人,仗著一副好皮相和一點熱意,便哄得你以為那是天長地久。」
他往前半步,聲音放得更低:「他不過是見色起意,有心誘你,讓你被騙身騙心,還無力分辨。」
雪初胸口發悶。她不願承認「單純」,更不願承認「被哄」,可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當年的自己究竟是怎樣的。
不遠處的花鋪門前掛著幾束新扎的海棠,風一過,花瓣簌簌飄落。她出門時,那賣花的婦人還在吆喝「新折海棠」。而她出來,本也不過是想透透氣而已。
「我們兩家是世交,你我自小一起長大。你愛吃甚麼、玩甚麼,我都知道。」李聿修見她目光游移,又喚她回神似的往前半步,「你且想一想,我待你不好嗎?」
雪初的視線被他這一靠近帶了回來。她看著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他並非良配。」他的話帶上了一層分量,「你父親當年將你許給我,也並非草率。我能叫你一生無憂。」
雪初並不喜歡他話里的理所當然。她後退半步,腳下又踩進那汪積水,水花濺到了新衫的裙擺上:「你說的這些,與我無關。」
李聿修目光一沈:「與你無關?」
他的笑意浮上來,卻冷得厲害:「雪妹妹,世道從不善待女子。」
「你跟著他,不過圖一時新鮮,終究免不了要吃苦的。可若跟我回去蘇州,你仍可以……」
他沒有把話說盡,卻徬彿早已預留了她的位置。
雪初轉身就走,腳步發虛,方才濺濕的那一片裙擺貼在腿邊,沈沈墜著。
身後,李聿修又喚了一聲:「雪妹妹。」
雪初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風從巷口吹來,冷意撲面,她卻覺得臉頰仍在發燙。
她忽然很想見沈睿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