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還寒
窗外天色尚早,薄霧未散,金陵城的市聲隔著窗紙隱隱透進來,已有了些許煙火動靜。
雪初被一陣墜脹的隱痛弄醒。她蜷了蜷身子,身下一片濕熱貼上來,低頭去看,便察覺了不對。
近來身子起伏不定,她竟一時沒算清日子。她在床上坐起,正猶豫著要不要起身,身側的人已醒了。
沈睿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低聲問:「可是頭疾又犯了?」
雪初臉頰漲得通紅,身子僵著不敢動彈,支吾了半晌才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不是頭疾,是……癸水來了。」
沈睿珣卻沒有太驚訝,只應了一聲,便掀被起身。他替她把被角掖好,柔聲道:「你先別動,受了涼就不好了。」
他披衣出去,喚了夥計送熱水進來。室內一時起了動靜,卻又井井有條。雪初坐在床邊,看著他熟練地鋪巾、換水、取衣,心裡慢慢生出一點異樣來。
等到他替她將沾了血跡的衣物解下,想要替她擦拭狼藉的身子,她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里,忙伸手去擋:「別看……我自己來就好。」
沈睿珣卻握住她的手腕,按到一旁:「都老夫老妻了,還羞甚麼?」
雪初看著他眉眼間的坦蕩與溫柔,沒有再說甚麼。
待她系好月事帶,換了乾淨衣裳,重新躺回床上時,心中卻添了一點不安,偏又說不清緣由。
不多時,熱氣裊裊升起,辛辣交織著甜香,在室內瀰漫開來。雪初坐起身,見他已端了一碗紅糖姜水過來:「喝了再睡會兒。今日不急著出門。」
雪初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意順著喉嚨落下,腹中的不適漸漸緩和了些。
她喝完抬起頭,見他已經換好了外衫,正整理袖口,便問了一句:「你要出去?」
「有些事要辦。」沈睿珣走過來接了空碗,「你好生歇著,等我回來再叫你,午後出去走走。」
雪初點了點頭,縮進被中。
房門輕響,腳步聲漸遠。室內復歸寂靜,只余紅糖姜水的甜味還縈繞在鼻尖。
雪初躺了一會兒,卻沒有睡著。那一句「老夫老妻」在心裡慢慢回旋。她知道這只是他的無心之言,也知道在他的記憶里,他們早已共度許多時日。可對她來說,除了一點點不連貫的記憶碎片之外,這幾個月的相處,便是她所知的全部。她的身體才剛剛熟悉他的觸碰,她的心也還在摸索著靠近。
想到這裡,那點難以言說的介意又生出來。他記得的,是從前那個完整的她,而現在這個自己,對他來說,到底算甚麼?
沈睿珣回來時,已近晌午。他提著食盒進門,見她醒著,便將飯菜一一擺開。湯水清淡,點心軟糯,正合她此刻的胃口。
她吃得慢,低頭時瞧見衣角上那點不慎沾上的血跡,不免停下了筷子。
沈睿珣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笑道:「無妨的。本來也要在金陵給你添幾身衣裳,正好今日去看看。」
午後的金陵城,繁華如織,鋪面一家連著一家。成衣鋪中各色綾羅綢緞堆迭如山,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繚亂。
雪初在一排排掛著的成衣前駐足,指尖滑過那些細膩的絲綢,走了兩步,又回頭,挑挑揀揀,並不急著定下。
沈睿珣見她看得入神,便道:「小初,你慢慢挑。我出去一趟,稍後回來。」
雪初正對著一件裙衫比劃,聞言便擺了擺手:「你去吧,我自己看就好,正好也不用你催。」
沈睿珣笑了笑,便轉身出了門。
雪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忽然輕鬆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