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相逢
「那年你穿著緋紅色的衣裙,站在燈下。」他繼續道,語氣里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那條街太亮了,人也很多。可我一抬頭,卻只看見你站在那裡。」
雪初胸口微微一緊。
「這話現在說,倒顯得我輕浮。」沈睿珣低低笑了一聲,「你當沒聽見也成。」
雪初沒有出聲,只安安靜靜聽著。
他接著道:「可是那天之前,我從未覺得蘇州的湯麵能那麼好吃。」
雪初忍不住偏過頭去看他。洞中光線昏暗,他的眉眼卻異常清晰。那樣的俊朗近在咫尺,讓人幾乎來不及思考,目光便已被牽住,移不開分毫。她呼吸亂了一拍,忽然明白自己先前那點莫名的心虛從何而來:這樣一張臉,這樣的氣息,若真曾在她生命里出現過,又怎麼可能毫無痕跡。
「原來……」她喃喃道,「那個人真的是你嗎?」
「是我。」沈睿珣笑了一下,語氣比方才更暖,「你那天手裡一直提著一袋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雪初回憶著栗子在手上的溫度。
「嗯,剛出鍋的。你捨不得放下,一路提著,從燈謎攤到面攤。」他的笑意更濃,「後來坐下吃面的時候,你剝了幾個給我嘗了一點。」
雪初輕輕「啊」了一聲,顯然自己也沒料到:「我分給你了?」
「分了,你說一個人吃沒甚麼意思,還教了我怎麼剝栗子。」他又低低笑出聲,「你手指上都是又黏又粉的栗子碎,還嫌我剝得慢。」
雪初心裡發軟,不自覺便往後靠了靠。沈睿珣察覺到這點細微的變化,便略略調整了下身子,讓她靠得更省力些。
「你很愛吃這個。」他說,「後來上街,也常買,倒變成我給你剝了。」
雪初輕聲問:「那,面攤之後呢?」
「後來你買了河燈,蓮花樣的。」沈睿珣的語氣放得很慢,像在替她描一幅畫,「你蹲在河邊放燈,怕它歪了,還伸手扶了一下。」
「那時候的你,很認真。」他說完,又輕輕笑了一下,「認真得讓我不太敢打擾。」
雪初閉上眼。水聲、燈影、夜色,終於不再只是模糊的片段。她徬彿真的看見那盞燈在水面上輕輕晃了一下,又慢慢穩住,順著河心的方向漂遠。她不知道自己許了甚麼願。但她知道,那一刻她一定是開心的。
「你那天很開心。」沈睿珣聲音又落下來,替她把這一點說了出來。
雪初輕輕「嗯」了一聲,身子也不知不覺更往後靠了些。沈睿珣背脊微微一緊,將護在她身側的手往外送了送,替她把洞口那邊殘餘的火色擋得更嚴。
雪初靠在他懷裡,清楚地聽見他的心跳,又忍不住稍稍偏頭看他。
火光壓得很低,只在他側臉輪廓上游走出一線明暗。那點暖色映著他眉目,線條被柔和地照開。雪初看得久了,只覺那容色愈發近在眼前,俊美無儔,卻不再只是遠觀的好看。他眉眼含笑,目光卻未曾移開,恍若隨著火光的明滅,一寸一寸地落在她身上。那樣的注視並不逼人,卻叫人無從回避,徬彿她的呼吸、她的遲疑,都被他一一收進眼底。
她看得久了,心口便又輕輕跳起來,連臉上也跟著發熱,忙收回視線,卻發現那點心跳並沒有立刻平息,反倒在胸腔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撞著。
「我想問你一件事。」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卻不再遲疑。
沈睿珣低頭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線溫和的亮色:「你說。」
雪初的目光落在前方石壁那點暗紅的火光上:「我是從那時候起,就讓你叫我小初的嗎?」
「是。」沈睿珣答得溫和而篤定,「那天在河邊的面攤前,你自己說的。你說,若我不介意,就這麼叫。」
他說到這裡,眼裡又浮起一點笑:「後來,我一直這麼叫你。」
雪初聽著,許久沒有出聲。這個稱呼順著他的話落回她耳邊,並不陌生,還帶著說不出的熟稔。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道:「那你現在,也繼續這樣叫我罷。」
沈睿珣低下頭,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小初。」
雪初沒有應聲,只將額角輕輕挨上他肩側,先前還有些亂的呼吸也慢慢勻了。
「你不用急著想起來。」他的語氣溫和而耐心,「你記得多少,我們便說多少。余下那些,你若想聽,我就一件一件講給你。」
雪初輕輕應了一聲。
她不知道那些零碎的畫面何時才能重新拼合,也不知道自己失去的記憶是否會在某一刻一齊回來。可此刻,在這處被山體包裹的暗洞里,在雨聲被隔遠、火光被壓低的夜裡,她忽然覺得,有些事情並不需要立刻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