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起波瀾
第二日雪初起身時,日光已經落進院子里,雨氣散了大半。院中水井的繩子磨得厲害,顧行彥正蹲著把舊繩拆下,準備換上新的。
雪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輕聲問:「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顧行彥抬起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看她趕不趕我。」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他把井繩換完,又在院中坐了片刻,看見陸姑娘出來曬藥,才開口道:「鎮上這兩日有市,藥材、鹽米都能補些。你們這裡存的東西不多了。」
陸姑娘聞言瞥了他一下:「我明日自己去。」
顧行彥道:「你一個人去不方便。雨後路還沒乾透,不好走。」
雪初聽見「下山」二字,頓時生出一點遲疑來。她不知道山下是甚麼樣子,只隱約覺得自己不該貿然走進那種地方。
「我也去嗎?」她猶豫著問。
顧行彥這才看向她,目光坦然:「隨你。若不想,就在山上等。」
陸姑娘沈默了片刻,才道:「你若想去,就一起。」
雪初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輕聲說道:「我……想看看。」
顧行彥點了點頭:「那明日一早走。」
臨睡前,陸姑娘敲了她的門,遞過來幾枚舊銅錢:「帶著。到人多的地方有用。」
雪初接過銅錢,指腹觸到金屬的涼意,心裡莫名安定了幾分。她抬頭看向陸姑娘,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陸姑娘只道:「早些睡。明日路長。」
山風吹響了檐下的風鈴,聲音斷斷續續,像遠處有人在低低應和。
雪初躺在床上,把那幾枚銅錢放進枕邊的小布袋里,收口系緊,聽了一會兒風鈴聲,便闔上了眼。
天剛亮時,山霧還沒散盡。
三人順著山道往下走。雨後的小路濕滑,泥土帶著新翻出來的氣味,踩上去時鞋底會發出輕微的吸附聲。雪初走在中間,一步一步踩實了,才肯往前挪。顧行彥走在前頭,偶爾回頭看一眼,確認她跟得上。陸姑娘落在最後,不怎麼說話,只在轉彎處提醒一句哪裡石頭松。
走了小半個時辰,霧氣漸薄,林木也稀疏起來。先是風裡夾進一點人聲,聽不清在說甚麼,只覺不再是山中的靜。再往下走幾步,叫賣和說笑的雜聲便一陣陣傳過來。
雪初的腳步慢了下來。
顧行彥察覺到了,回頭問她:「不舒服?」
「沒有。」她搖了搖頭,「只是……有點吵。」
「習慣就好。」他語氣輕鬆。
下到鎮口時,市集已經開了。地方並不算大,人卻不少,叫賣聲此起彼伏,有人扯著嗓子喊鹽價,有人拿秤桿敲著案板催客人,挑擔的、趕牛的、賣菜的都往同一條窄路里擠。
雪初站在路邊,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太滿了。
顧行彥徑直往前走,回頭見她沒跟上,伸手虛虛一攔,替她擋開一個挑擔的漢子:「跟緊點。」
雪初點點頭,低頭跟在他身側。
一股熱騰騰的包子香飄過來,還沒等她辨清方向,又被旁邊牲畜欄的腥氣衝散了。這些氣味並不陌生,可她站在人群里,卻總像隔著甚麼。
顧行彥在鹽攤前站了一會兒,三兩句便談妥了價,又轉身往米鋪去。陸姑娘在一旁看藥材,偶爾問一句年份,神情與在山上時無異。
雪初抱著一小包東西跟在後頭,默默看著他們與人交談。
直到有人在她身邊停下:「這位小娘子,等你夫君呢?」
雪初猛地抬頭,看到說話的是個賣絹花的婦人,正笑著看她。
「夫君」兩個字落在她耳中,沒有對應的影子,卻又莫名沈甸甸的。
「她不是。」顧行彥的聲音很快插進來,「認錯了。」
那婦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是我眼拙。」
雪初低下頭,心口卻輕輕顫了一下。她是否曾叫過甚麼人「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