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杯子里的蝸牛上
天晚了。
在黃昏的余暉里送走客人,奧斯回到書房,你背對著站在他書桌旁的窗邊,低著頭不知道在忙甚麼,低垂的發髻後露出一點脖頸。
過多過沈的思緒在腦袋里沈沒,最後浮出的卻不是昨夜的交融,是你獨自跑進黑夜裡的樣子。
在他的妻子之前,你是你,是薩爾泰家的繼承人。奧斯曾以為他很早就認清了這個順序,並選擇接納。
唇張了又合上,他終究沈默,走到你身旁。
你正在擺弄那兩盆鈴蘭,萌發的芽升高了、變多了,翠綠的葉子被你攬在指間。
午安,老爺。你頭也不抬地說,游移的鑷子找到了目標,把掙扎的蝸牛從葉面上拽進了手裡的小杯子里。
杯子里已經有了不少訪客,蝸牛跟蛞蝓重迭在一起,在塗油的邊緣蠕動著下滑。
他居然在一杯子的軟體動物里讀出了同病相憐的意味。
......怎麼了?他問,替你接過你手裡的小杯子。
木杯子里的訪客們比看上去還沈。
如他所見,被蝸牛和蛞蝓侵略了。你說,又夾下一隻蝸牛,拋進他手裡的杯子,一桿進洞。
他以為鈴蘭是不會有蟲害的花種。它不是有毒嗎?他靠得更近,跟你一起檢查葉片。
一物克一物。只要有可以咀嚼的養分,總有以此為生的生物相伴。薩爾泰家那點芝麻綠豆大的事業不也被人惦記了嗎?你漫不經心,放過了手裡翻來覆去的葉片,抬眸看他。
你的眉頭皺著,是思考的表情,奧斯想。
所以夫人才在這邊抓蝸牛?他明知故問地說。
他的問句讓你想起了甚麼,你的表情慢慢變成了困擾又不太甘願的樣子,你離開暫時變得乾淨的鈴蘭,把鑷子放進奧斯手上的木杯里。
不抓其實也沒甚麼關係。你的眉頭沒有松開。
鈴蘭比他想得強韌,季節到了,自然可以長成一片。你轉身離開窗前,從你的桌子上拿起了某封拆過的信件。
你猶豫了一下,把信遞給奧斯。
荊棘的紋章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暖意。
奧斯不明所以地接過信,信不太好拿,你一會兒才松開手,不再看他。
「……這是我答應過老爺的。」你別著眼,有些彆扭地說。
「……?」
「……。」
你側著臉的彆扭樣子,與過去某扇窗前的樣子逐漸重合。沒有皮革護手上的爪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信的允諾與信紙上的皺紋。
原本應該為他帶來安心與慰藉的信。
回想起來的畫面卻沒有讓奧斯心裡的沈悶褪去半分,夜色里的你轉過身來。
......只是轉過身來。
這是兩件事。他心底的聲音說,那是他向你討來的承諾,是你對他,不是他對你。
不告訴你也合情合理,那些風險他自己不是都判斷過了嗎?
再說,他能允許你出半點差錯嗎?
杯子里的東西爬滿了杯口,收縮的腹足在油脂上滑動,它們一隻迭著一隻,越迭越高,幾乎超出杯子的範圍。
他該死地明白,他沒有權利妨礙你的探查——若用上一些手段或許可以阻止一點。
滲透你的情報網、安排密探關注薩爾泰領、把你能探知到的訊息全數籠罩在他的保護下——你知道會很生氣吧。
……不要讓你發現就好。
只有做到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