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燃盡的灰燼里
太陽的榮光不容褻瀆,除非神職在身,否則進入教廷的人都必須戴上頭紗,杜絕所有可能冒犯的窺視。
唯投向聖子的目光是被允許的。
他在太陽受難,大地蒙塵時誕生,是太陽含辛茹苦以凡人子宮誕下的唯一寵兒,是禮贊、是太陽憐憫凡人施下的光輝。
覆蓋房間頂部的彩繪玻璃中央,嬰兒額頭綻放搖曳的光輪,那是無數點燃在玻璃中的油燈與鏡面反射所催生的光,使整幅聖子誕生的神話亮如烈日。
明明真物就在一牆之隔的天空,卻偏要在這個沒有窗的房間里懸掛滾燙虛假的太陽。
請您靜待傍晚的禱告。侍女雙手並握頂在額間,再一次跪倒,聖子仰望模糊到刺眼的嬰兒,問她西邊的蝴蝶如何了?
侍女的手指輕顫,她抬起臉看聖子尖細的下巴,像是迷戀、又像是沈醉。
非常茂盛。她說。
聖子笑了笑,他沒再開口,轉身向房間內走去。
圓形的房間十分寬敞,佈置卻像個狂熱的知識崇拜者。牆上的標本箱里插滿展翅昆蟲,天花板與地板上設置著各種動物,它們大多維持生前的樣貌,皮毛鬆軟、姿態自然,染色的玻璃眼珠在強光下閃耀著早已失去的生命。
聖子把冠冕戴在了一座沈重的犀牛頭骨上,脫離了七彩光輝的範圍,來到一面鑲在牆上的鏡子前。
鏡子很大,幾乎兩個人的高度,反射出聖子面無表情的臉與他身後的寂靜。
鏡子閃了一下,倒映的場景變得模糊,鏡子里的聖子一笑,敞開鏡面。
「回來了,弟弟。」鏡子里的聖子說。
「……姊。」
聖子抬臂擁抱了鏡子里的她,兩人步入鏡中,關上的鏡子可以見到模糊的兩人背影。
鏡子再次一閃,恢復了正常的鏡面。
門邊的侍女低下頭,維持著禱告的姿態,虔誠地、專注地,一動不動。
---
他們的母親用性命換取了他們來到世界的機會。
雙生的禁忌讓他們在連名字都尚未擁有時,便被放入注定沈沒的搖籃中。
竹籃搖晃著被蘆葦叢纏繞,揭開的布里是互相吸吮彼此手指的嬰孩。
陽光照耀的白色建築群里,教養他們的人凝視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瞳,取了一個名字。
那是一個象徵太陽的名字,是他們共同擁有的名字。
「你們將為世界而生。」第一個賜福的人說。
「你們將為彼此而生。」第二個雙手交扣的人說。
「你們將為奪取對方的存在而生。」第叄個冷傲的人說。
當他們的其中一人死去時,復活的神話將被書寫,那個名字才會真正地屬於某人。
在那之前,誰都不曾真正是誰。
他們默契地不去想那個某人是誰。
只有他們在一起,那個名字才是有意義的。
生活在教廷的人們並不是分不出誰是誰,然而教義早已刻入骨髓,人們膜拜著、敬畏著,等待著他們的合而為一。
他們很早就接受了這樣的結局,但接受不代表不會感到疑惑。
教皇是個不隱瞞的男人。
「聰明的孩子。」他笑得和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