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發燒
岸上哨響,二人被驀地拖回現實。
葉楓林本就不知道該回些甚麼。與生老病死相關的話題,安慰再多都顯得蒼白無力。
況且,在聽到塗婉兮回答的瞬間,聽到那個「她」已經死去的瞬間,她心底竟掠過一絲不合時宜的輕鬆。
——幸好「她」死了。
這個念頭陰暗得令人心驚,幾乎是立刻,葉楓林便生出強烈的自我厭惡,覺得自己卑鄙又無恥。
她不敢讓塗婉兮看出端倪,只能慶幸這聲哨來得恰到好處。
「好像快下課了……我們過去集合吧?」
她壓下心中的紛亂,好不容易才讓聲音聽起來不至於發飄。
塗婉兮雙手撐在池邊,扭頭向她看來。或許是在水里泡得太久,她的臉色透著病態的冷白,唯獨眼尾染著一抹殷紅。
那副慣常從容、游刃有餘的模樣不見了,只剩下一點來不及掩飾的脆弱。
葉楓林的心微微一顫。她在水面下掐了下自己的手背,徬彿這樣,心底的愧怍便能減輕些。
「需要幫忙嗎?」
話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幾乎是下意識伸出了手。
塗婉兮略微蹙眉看她,她這才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低聲補了一句:「我看你……精神不太好。」
「……那多謝了。」
塗婉兮遲疑了幾秒,終究還是握了上來。
葉楓林隨即收緊指尖,帶著她慢慢往岸邊淌去。
關於那個「她」,一直到一天結束,塗婉兮再沒有提起過。
葉楓林心中雖有疑問,卻始終不敢多問。
週四游泳課上那場短暫而突兀的坦白,連帶著她當時那些複雜而失序的情緒,一並沈了下去。
唯獨剩下的,是隱約的在意。
那個「她」究竟是誰?塗婉兮與她在一起……是否也是為了報恩?
伴隨著這些零散的心事,轉眼便到了週五。
九月底的天氣說變就變。
一早醒來,天空便灰蒙蒙的,壓得很低。目之所及的地方,有幾只蜻蜓貼著地面飛行。
葉楓林心裡生出不太好的預感,把折迭傘塞進了書包。
不出所料,不過一個小時,屋外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和牆皮上,噼里啪啦作響。直到下午,這場雨都沒有停歇的跡象。
好在教室里開著空調。
室外的紛紛擾擾未能影響秋毫,葉楓林坐在最後一排,甚至覺得有些冷。
下課鈴響起,她起身離座。
推開教室門的瞬間,外頭的悶熱便一股腦兒湧了進來,將她身上殘存的涼意盡數捲走。
「嘶……」
葉楓林抱起升了一層細小疙瘩的胳膊。
從教室到一樓的距離並不遠,可不過走了幾步,潮氣便貼上皮膚,細密的汗意慢慢滲出來。
校服黏在背上,說不出的不舒服。
即便生活了十幾年,葉楓林仍舊無法習慣南方才有的濕熱天氣。
等走到校外的公交車站,她已變得狼狽不堪。
——衣擺和校褲都被打濕,鞋子則進了水。
偏偏今天,爸爸因為加班無法接送,她只能獨自擠公交車回去。
「阿、阿嚏——」
冷熱交織,又淋了這麼多雨水,或許是受寒了。
葉楓林吸了吸鼻子,一邊想著回家要吃甚麼藥,一邊向遠處眺望。
週五下午的公路上擠滿了車輛,遠處有一兩輛公交車被堵在後面,她眯眼去看,並不是她要乘坐的班次。
她失望地收回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發呆。
「……楓林……楓林,是你嗎?」
身處鼎沸人聲和汽車喇叭聲的包圍之中,這道清麗的女聲尤為清晰。
葉楓林循著聲音的方向轉過身,馬上就找到了人群中的塗婉兮。
「塗婉兮……你、你怎麼在這?」
不顧地上還有積水,塗婉兮撐著傘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