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抱歉
臨別的遺書不由柳閔細細思索,她的時間不多,而心中溢出來的絕望和痛苦也幾乎抽去她所有的力氣。幸福的定義是甚麼?這是個太複雜的問題,她痛苦半生,也並沒有找到答案。
如今做了這個決定,心中有萬分對兒子的愧疚和擔心,她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兒子能夠走出陰影,去過自己的幸福人生。而甚麼樣是幸福?這個她花費大半生都沒有找到的答案,又豈是這短短時間里能寫出來,豈是這一小段訣別信能寫明白的?於是她只能匆匆從腦海中摘了個普世意義上的幸福模板,寫下對兒子幸福生活的盼望。
可哪怕一個心智健全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對夢想對幸福的理解,都需要不停地去摸索,從父母身上學習不斷學習解析幸福的方法。
在這件事上,桑文還是個先天不足的孩子。媽媽給他留下一個關於幸福的命題,卻沒有教他解題方法,她永遠地停在了那裡,沒能陪他走下去。
她的離去,讓她留下來的這個命題成了桑文必須要拿分的題目,可他不會解,也沒有學會的機會,所以簡單粗暴地照抄題乾。
柳閔不想讓桑文沈溺仇恨活在痛苦中,可桑文並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緩解內心的恨意,於是只能直接照搬字面意思,不去恨父親,不去在乎他,逼著自己當一個沒有感覺的木頭人。將恨意壓在心底,不去看,不去管,回避一切,徬彿這樣就能讓他過上正常人的日子。
她不希望他始終活在陰影中,希望他走出陰影,可是桑文並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走出陰影,但他想要媽媽放心,於是他就生硬地按照字面意思理解。
按照那個普世意義的成功模板去做,當那個萬眾矚目的桑大少爺,桑總,做一個好哥哥,未來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在一天天控制自己穩定成長的過程中,很多時刻桑文也依舊會感到迷茫和虛無,他手握的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可因為那封遺書,總覺得冥冥之中媽媽在關注著自己,於是儘管有那麼些時刻會對一切產生懷疑,但他也沒覺得有甚麼問題。
久而久之,這一切也內化成了他自己想要的,這樣的生活不就是他想要的嗎?隨著他的長大,一切不是都在變好嗎?
他只要照顧好桑雅,過去的陰影會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離他們越來越遠,他和桑雅都能過上正常生活。
桑文從小到大學得最好的就是這個,當一切即將崩壞的時候,把自己塞入某個模具中,逼著自己去過那樣正常人的人生,讓自己偽裝成正常人,之後的日子似乎也會逐漸回到正規。
小時候父親出軌,家裡瞬間變天,他的生活天翻地覆,那時候他就是這樣過的。做那個最懂事最優秀的孩子,忍耐,忍耐,忍耐命運,不肯出格,不敢有一絲紕漏,認為這樣就不會被命運抓住。
之後也確實過了好一段比較安生的日子,這對桑文來說已經算是正反饋。即便他依舊不安惶恐,但是最起碼讓他度過了那個父母徹底鬧翻,整個家都崩壞破碎的痛苦時期。
再後來,媽媽和妹妹相繼死去,他靠著媽媽遺書上的指引,再次靠這個方法讓自己的生活能夠繼續。
他曾經有過夢想,他想做醫生,想做研究心臟病相關的醫生。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桑雨的病症能夠被醫療手段治好,或許那時候他能放過自己一些,他身上的無力感也會減輕一些。
他瞞過了父親,悄悄報的醫學。
可是錄取通知下來,他的專業還是變成了工商管理。
他去找父親理論,但父親只是輕飄飄地說那個專業沒用,不是他應該學的。
從那以後,他的夢想就只剩一個,那就是做正常人。
此時桑文已經在機場里,他手拿著行李,站在原地看著林苑的背影。似乎只要呼喊她的名字,等她轉身,他就能從和妹妹的這段不正常關係中抽離。
他知道,只要他還處在這段關係里,就不可能狠下心來要和妹妹做甚麼改變,所以此刻他得先抽離出來,讓兩人保持一些距離,然後再想辦法去解決他們的問題,對,就是這樣。
桑文張開嘴,剛準備呼喊林苑,這時他的動作卻停頓了下來。忽然想起桑雅在他離開的時候沒有說甚麼,也沒有攔他,出門的時候他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意外。
現在他停在這裡,心中千萬種思緒一齊湧進心頭,他忽然意識到桑雅為甚麼沒有攔他,就這樣放任他離開了。
桑文僵直地站在原地,明明只要往前走就可以逃離這一切。但是他的眉頭擰在一起,過了一會,逐漸舒張。他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一抹苦笑,隨即笑得越來越厲害,眼眶里淚水差點隨著他的笑而落下來。
桑雅啊桑雅,不愧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