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走

他看著太痛苦了，痛苦到她不知所措，不知道有甚麼辦法能夠安撫他，因為沒有辦法能夠安撫他。短期內失去最愛的妹妹和媽媽，如何安撫呢？

她一把抱住了哥哥，桑文將頭埋在桑雅的肩膀上，終於能讓眼淚肆無忌憚地流。

他怨恨一切，對整個世界充滿了憤怒和怨念，原以為對她也是。

可是現在他才發現，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這樣放鬆下來，只有在桑雅懷裡，他才不用擺出對抗一切的姿態，才願意流露自己的脆弱和痛苦。

可是一場眼淚不足以稀釋桑文的痛苦，痛到極致他忍不住埋怨母親，為甚麼要丟下他？為甚麼總是拋棄他？

但很多個瞬間又理解了母親的選擇，因為太痛了，痛到無法呼吸，痛到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

葬禮結束的時候桑文依舊是渾渾噩噩的，他的整個世界好像甚麼都不剩了，之後要為了甚麼而活著？他不知道。

他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往下走，或許是因為這幾天除了桑雅給他端來的飯菜他就沒吃甚麼，下樓梯的時候腳底軟綿綿的，他忽然心底產生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他也說不清奇異在哪，目光沒有焦點，整個世界好像也有些虛幻。

他曾經活得很用力，每天小心翼翼將自己那個身份做好，一成不變地活著，希望日子永遠這樣下去。希望一切都不要改變，就這樣躲過命運，讓小雨一天天長大，讓媽媽身體恢復健康。

可最終還是被抓住，命運將他翻了個底朝天，將他珍貴的人都盡力帶走。

桑文忽然一腳踏空，那種踏空失重災難下一秒就要降臨的感覺，原來是這樣，他知道奇異在哪了。

奇異在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很熟悉，在桑家生活的那麼多年，他總覺得自己踩不著實地，走的每一步都無法心安，都好像踏在虛空上。

他的每一天都是這樣，無法心安，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墜入地獄。

或許，他早知道自己會有這麼一天，早知道自己遲早有天會這樣一腳踏空墜落下來。

或許有朝一日，他會這樣一腳踏空，墜入深淵，摔個粉碎。

桑文從樓梯上滾了下來，頭被台階狠狠磕到，重重摔倒在地，他能感覺到頭上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流到地上。

視線逐漸模糊起來，疼痛布滿他全身，可是他無法發出聲音。

要努力呼救嗎？其實也無所謂了吧？

桑文的眼淚和溫熱的鮮血一起流個不停，這樣孤獨的人生，有甚麼必要呼救嗎？

「哥哥！」

他聽到一道驚恐的聲音，於是努力扭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那人朝他衝過來，可他看不清。

是桑雅？還是桑雨？是帶他生，還是帶他死？

無所謂了，生與死都無所謂，去哪裡也都可以，只要能帶他走，只要能將他帶走。

只要，別丟下他。

桑雅跪在哥哥身邊不停落淚，抓住他的手，朝著不遠處的人群呼喊著救命。

在他的世界陷入黑暗之前，桑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住了那個緊抓著他的手。

帶我走……

不管是走向生，還是走向死，請帶我走，別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