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仲夏夜是人生的離別
顏琛低聲回答:「阿門。」
他利落地解開衣服,脫下上衣,絲綢掉落在地如折翅的鳥,他大衛雕塑般勻實的上身袒露若有聖膏塗抹,於幽微燭火里腴潤生光。他在耶穌十字前單膝跪下,主教嘴裡念念有詞,將黃金聖杯舉過頭頂,鮮紅酒液兜頭淋下,顏琛閉上雙眸,冰涼的液體浸染他的頭臉,留下猩紅的殘液。
人類的先祖在千萬年前從海水深處爬上陸地,到如今人類胎生也孕育在母親溫暖的羊水里,於是新生的聖子也將沐浴在鮮紅的聖水,由死轉生。
鮮紅酒液順著他壯碩分明的肌理蜿蜒而下,讓人想起古希臘勇士戰前裸身潑灑的冥河之水,以橄欖油和海水混合而成,以昭示半神阿喀琉斯的刀槍不入、不死之身。
最後一盞聖水澆灌在五寸匕首,無數白袍人從教堂各個角落陰影中顯露身形,他們潔白的衣袍如雪白鴿群,自杜莫忘的身側無聲掠過,衣袂飄舉,留下安息香的煙薰微苦。白袍們靜默迅速地將聖子包圍,那是萬軍之主的神聖騎士們,為受難的聖子保駕護航。
白袍們將聖子高高抬起,放置在圍滿白百合、白玫瑰、白鳶尾、白色康乃馨以及霞草的祭台上,聖子合攏雙目,上帝賜予的英俊面容輕鬆而平靜,似陷入一場酣甜美夢。
「你們這群瘋子眼裡還有沒有法律,你們有甚麼資格進行這種害人的儀式?你們──」
「閉嘴,別破壞了洗禮。」
按住杜莫忘的白袍人不耐煩地堵上她的嘴,她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紅衣主教和維托里奧對視,維托里奧輕輕點頭,他從領口拉出一條金鍊子,鍊子底部墜著一隻小型神龕,他取下吊墜,莉莉娜恭敬地接過,雙手捧起高舉過頭頂,奉到紅衣主教面前。
紅衣主教打開神龕門,取出裡面的聖物。
周圍的白袍人在聖物顯現時紛紛跪下去,不敢兩眼直視,而是依次埋頭額頭緊貼地面,低聲誦唱,蚊蠅低微的嗡鳴匯聚為巨大的洪流,充斥整座教堂,世界都只剩下這一道清聖空靈的詠嘆。
那是……甚麼東西?
是一截森白的,人類的指骨。
杜莫忘只看了那截指骨一眼,上島時暈船的不適感再次出現,她眼前天旋地轉,渾身篩糠般戰慄,一頭栽倒在地。
耳畔誦唱聲回響,她倒在地上渾身發羊癲瘋一樣抽搐,嘔吐物一股股地從喉嚨里湧出來,目光空洞,五感從此刻抽離,眼前五光十色的幻視接踵而至。
她看到一枚流星閃爍,在白雪皚皚的群山深處砸出隕坑,冬去春來,樸實的族群因隕石獲得了超人的能力,欣欣向榮,可很快又因為權能互相廝殺,鮮血染紅黑色的土地,新綻的花朵也透出人血的色彩,熊熊火光映亮半邊黑夜,一名少女蹣跚地從烈火衝出,消失在無邊荒野。
她看到漆黑軍裝的日耳曼部隊護送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在山野跋涉,攜帶笨重的儀器,不斷有衣著襤褸的居民被送進依靠山洞建立的研究所,金髮的軍官站在陰濕狹長的囚牢前,渾身微微顫抖,戴著漆皮手套的右手攤開,手掌中央是一根半腐爛的指骨。
她看到一棵茂密古老的雨樹,交錯盤結的龐大樹冠層層迭迭遮天蔽日,如灰綠色的巨人屹立在海島上,叄個少女在綠茵上奔跑,齊膝的草葉自她們雪白的裙擺掠過,一陣熱風吹來,掀起翠綠搖曳風浪的波濤。
叄人中淺金色高髻的那位少女忽然回頭,跨過漫漫時間長河與杜莫忘對上視線,一瞬間,所有的幻景畫面在少女熔金色的眼眸里崩塌,似頃刻碎裂的玻璃幕牆。
無數碎片分散、聚合、編織,糾纏為永無止境流光溢彩的莫比烏斯環,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環結在杜莫忘眼前旋轉,劇烈的頭痛襲來,耳鳴聲尖銳冗長,她鼻腔里忽然湧出熱流,墜落在地面綻放猩紅的點點小花。
眼前一明一暗,似接觸不良的電燈泡,輪椅的車輪在她面前停下,維托里奧垂下憐憫的視線。
「我要感謝你,杜小姐,這場儀式能否成功舉行,很大一部分取決於受洗禮者是否做好了奉獻的準備,包含沒有絲毫瑕疵的心甘情願。」維托里奧的話語深深地刺痛杜莫忘的心臟,「盧西奧雖然是這一代最完美的載體,卻總是和家族對抗,更別談經受洗禮接過家族權柄,如果不是你,不知何年何月,孔蒂家的傳承才能延續下去。」
「……你們……不正常……」杜莫忘頂著被嘔吐物和鼻血弄髒的臉,頭髮胡亂地粘在面上,她劇烈喘息,「你們這群邪教瘋子……你們會害死他的……那是你的親生兒子……你居然……」
「只有能擔負起家族責任,才配當我的子嗣,才是孔蒂家未來的主人。」維托里奧淡淡道,「經過洗禮,盧西奧會遺忘一切不必要的記憶,剔除一切不需要的感情,他會自烈火里焠鍊成完美無缺的黃金之子,他將是最冷酷、理智、聰慧、果決的皇帝,於時世人在他面前再無從隱瞞,世界的謊言在真實之眼前不可遁形,就像陰霾在太陽的光輝下銷聲匿跡。」
「顏琛他才不會屈服你們的淫威,他就是他,沒有任何力量能改變他,扭曲他的意志。」杜莫忘忽然冷笑起來,她猝然舉起手機,使盡渾身力氣,重重地朝地上摔去。
清脆的碎裂聲,手機屏蛛網密布,屏幕上閃爍馬賽克電子花斑,頑強抵抗,最後還是驟然暗了下去,硅膠手機殼脫離,飛出去很遠,連帶著那張色彩繽紛的大頭貼也在地上散開,翻進地上那灘穢濁污物里,很快被泡暈了色彩。
她又聽到了那陣刺耳的鈴聲,她站在原地,等待惡意損害APP後心臟抽痛的懲罰來臨。
甚麼也沒有發生。
維托里奧歪著腦袋,用無奈的眼神望她,他嘆了口氣。
小孩的孤注一擲在大人眼裡不過是摔玩具的笑話,造不成任何威脅。
杜莫忘不敢置信,她捂住胸口,踉蹌兩步,突然轉身向祭台跑去,維托里奧抬手,阻止上前攔截的白袍人。
她跌跌撞撞地來到祭台前,主教的刀尖已經在聖子的左胸口划出一條細長筆直的血痕,她撲倒在聖子的胸前,用身體隔開高懸的匕首。破壞儀式的冒犯者搖晃聖子的肩膀,急切地呼喚聖子的俗名,鮮血從罪人的鼻孔湧出,滴落在聖子一塵不染的面堂。
濃密的睫毛如蝴蝶輕顫翅膀,盧西奧緩緩睜開雙眼,蔚藍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眼前的少女面容髒污,哭得很難看,難看到有種引人捧腹的滑稽。這是誰呢?為甚麼這麼悲傷地望著他?是被他的多情傷過心的某個可憐女孩嗎?
「顏琛,你醒了,我、我解除催眠了,我們逃走吧,不,你,是你……你快坐起來,他們要剖開你的胸膛,他們要殺死你……快跑啊,起來,顏琛!」
「……你是誰?」盧西奧發出夢囈般的問句,「你在說甚麼?」
杜莫忘愣住了,睫毛上的眼淚搖搖欲墜,她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腦海裡拉長不斷放大的刺痛蜂鳴。
盧西奧的瞳孔凝固又渙散,轉換了七次,玫瑰色的薄唇翕動,輕聲說:「啊……是你……我記得……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你被我騙了,獻祭不是出於你的本意,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趕快坐起來,逃離這裡,不要捨下自己的命。」杜莫忘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對不起啊都是我的錯,你是因為我受苦的,等出去後我會告訴你一切,如果、如果還能再見面……」
「……我願意的。」
他唇齒間溢出薄霧般易散的氣音。
杜莫忘捧住他的臉,笑得快要哭出來,又哭得差點笑出聲,你願意甚麼呢?那個該死的催眠軟件效果還沒有解除嗎?到底要怎麼樣才會失效?難道是要她死嗎?
「不要愧疚,即使我是清醒時,我也是願意的……」他喃喃道。
這是甚麼意思?杜莫忘腦海一片混亂,不等她問出來,就被人從祭台前扯走,她拼命去拉盧西奧的手,卻只抓到一朵百合花。她摔在維托里奧腳邊,腦海裡不斷回放男人剛才的話,她已經無法思考了,儀式繼續舉行,主教將指骨放在聖子額頭,陰魂不散的眩暈嘔吐感重新在她身體里蔓延。
女孩仰頭望向高高在上的維托里奧,她面色憔悴,心力交瘁,鼻孔下掛著兩條乾涸的血痕,呆板地和孔蒂家的族長對視許久。
「真可憐啊,杜小姐,何苦呢?」維托里奧安慰道,「忘掉這一切吧,這只是仲夏夜的一場幻夢,回到中國,繼續你的幸福生活。」
「不是這樣的,不該這樣……」杜莫忘翻來覆去這句話,她搖搖晃晃地站起,忽然從袖口抽出一把小刀。
那是她被白袍人扯下祭壇時順手牽羊來的佩刀,誰也沒料到這個狼狽柔弱的廢材還藏了這一手,精神折磨到崩潰時還敢暴起刺殺,電光石火間,杜莫忘持刀向維托里奧捅去。
五步之內刀比槍快,莉莉娜來不及回護,眼看刀尖即將刺中維托里奧的胸膛,祭台那側驟然響起一道槍聲。
杜莫忘身形一矮,像斷線的木偶撲倒在地,小刀也從手中滾落。她右邊小腿肚逐漸洇開鮮紅的花朵,從來都沒有感受過的劇痛席捲全身,她痛得連呻吟都無法出聲,只能不斷倒吸涼氣。
她費力地撐起痛到痙攣的身子,循著槍響的地方望去,對上一雙九萬里長空般清透冷漠的淺藍色眼睛。赤身的男人神情懨懨,很倦煩不耐的模樣,古羅馬皇帝般冷峻高貴的面孔不參雜一絲多餘的情感,捲曲的亞麻色褪成幾近透明的白金色,紛紛揚揚垂落肩頭。
盧西奧裸露的胸膛露出一個豁大的傷口,皮膚筋膜撕開,能看到肋骨後心臟有節律的跳動。不知為何,如此嚴重的創傷,男人身上卻沒有多少血跡,就像天生如此,所有人類都該是如此構造,只是大多數人身有缺陷,這簡直是常人無法想象的神跡。
他單手舉起一把左輪手槍,槍管飄著青煙,正是擊中杜莫忘的刑具。
「聖子真是慈悲。」紅衣主教畢恭畢敬地接過盧西奧遞還的左輪手槍。
「聖子降臨!聖子降臨!聖子降臨!」白袍人齊聲高喊,以虔誠信徒之姿參拜天主在人界唯一的使者。
盧西奧輕蔑一笑,恍惚間杜莫忘以為再次見到了那個滿嘴爛話不著調的花花公子,和顏琛有著一模一樣皮囊神態的聖子調笑:「幹甚麼這麼嚴肅?我只是睡了一覺,還是看看我可憐的父親吧,他險些和愷撒一樣被在眾目睽睽下人刺死了,我可不想這麼早繼承家族。」
白袍為裸身的聖子披上純白的亞麻長衫,盧西奧並未扣緊扣子,他披著襯衫漫步拾階而下,身後飄揚的衣角如白鳥展翅的羽翼。白袍人簇擁在他左右,穹頂之下,白衣的眾人聚成漫卷茫茫的雲朵,牧羊人並未再看受到神罰瀕死的罪人半眼,腳步輕快地走出教堂,白雲跟隨著他離去。
子彈射穿了杜莫忘的腓動脈,鮮血淋灕,失血很快讓她渾身冰冷,眼前開始模糊,她的右手鬆弛又收緊,握著那並不存在的刀柄。
「太好了,你……沒有死。」杜莫忘囁嚅著,「我沒有害死你。」
維托里奧俯視倒地落魄如條死狗的女孩,目光憐憫,他柔聲道:「我真的可憐你,杜小姐,事到如今,你居然慶幸?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現在,我該怎麼處理你呢?你是個麻煩啊,杜小姐。」維托里奧閒適地在輪椅里調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畢竟你是杜薄笙的女兒,她的那些秘密,通往神境的鑰匙說不定就在你身上。說實話,杜遂安把你保護得太好了,他真聰明,故意把你送進霓律高中,把你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下,導致我沒辦法向你出手,一旦你出事,所有人都會知道是孔蒂家族得到了進入神境的方法,我頓時會淪為眾矢之的。」
「不過事到如今,盧西奧已經完成了躍升,他完全收納了真實的權柄,神境的秘密對於我們來說沒有那麼重要了,我們可對人類的終極秘辛不怎麼感興趣,讓我想想……你不能落到別人手裡,更何況你見識到了孔蒂家族的隱秘,誰知道你會不會覺醒甚麼,讓你就這樣回到杜遂安身邊,我總覺得是筆虧損的買賣,」維托里奧一拍手,「有了,杜小姐,你知道額葉切除術嗎?」
「一個小手術,但可以一勞永逸,只需要一根冰錐。」維托里奧比劃了一下,「我們的家庭醫生很擅長這項手術,我們會給你打麻藥,不會很疼,很快就會完成,只需要十分鐘。」
杜莫忘已經沒有力氣反抗,她有氣無力地笑了下,事到如今她除了任人宰割,還能做甚麼呢?
只是有些自嘲。
對不起,媽媽,我甚麼都做不到。
那些人不顧她中彈流血的小腿將她從地上拖起,沒有人來為她包扎,她的神志很難保持清明,眯起眼也難聚焦視線。
恍然間她看到指間有甚麼東西在閃閃發光,閃耀得令人心醉,她思索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那是顏琛送她的鑽戒,這似乎是那個人留給她唯一的東西。也不算是留給她,只是忘記收回了,本來就不屬於她的東西。
杜莫忘右手的手指互相剮蹭著,她從未意識到這枚鑽戒和她的手指如此契合,她艱澀地弄掉這枚鑽戒,昂貴的鑽石叮叮噹噹地墜地,在地毯上轉了一個又一個的圈。
明天的她會是誰呢?手術後的她還記得媽媽麼?
她仰頭望向彩繪穹頂,耶穌雙手張開被釘在十字架上,悲憫地垂眸。
「唉,我真捨不得你,杜小姐。」維托里奧虛情假意地惋惜。
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教堂門突然被人推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安息香里,倏然多出一股幽然素雅的檀木茉莉花香氣,暗香似吹開霧霾的微風,將溺水之人打撈起。
「別怕,小忘,」熟悉的柔和嗓音,有溫暖柔軟的手撫上她的面龐,眼前垂落散髮著令人安心香味的玄色綢緞,流淌著如春水的月華,「我在這裡呢。」
又是幻覺嗎?
她看不清來人的面孔,只隱約勾勒出玉白色的柔美輪廓,她張了張嘴,呢喃著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