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仲夏夜是人生的離別
古歐洲人常認為仲夏夜是一年中白日最長、黑夜最短的一天,也是魔法之夜。愛惡作劇的調皮精靈們會在夜間出沒,隨機挑選倒霉的路人,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又或者為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們牽線搭橋,在夢境與現實交織的迷幻之夜裡互通心意。
不過,有時候,爭吵不休的仙王仙後將魔法花汁亂灑一通,讓有情人反目為仇,仇人卻重修於好,鬧出各種各樣的笑話。但結局總歸是皆大歡喜,在仲夏夜結束後,一切都會回到正軌,有情人終成眷屬,一切壞事都不會發生。
父子間的晚餐依舊在花園長廊畔舉行,夜幕低垂,明日天氣晴朗,夜空也是濃郁翻滾的瓦藍,似諾曼貴婦人藍染的鮮艷裙擺。象牙白涼亭外佳木蓊郁,蔥林繁蔭,溫熱的晚風裡飄來柑橘花的清香,昏黃壁燈映照出台階下豐茂的金雀花叢,香影婆娑,無風也自動,不知道是不是有撲稜琉璃翅膀的精怪藏匿其中。
杜莫忘沒有胃口,她不知道為甚麼維托里奧指明要她來出席晚餐,面對銀盤子里的海鮮古斯米,她一點胃口都沒有,只喝了一點鮮榨的血橙汁。
「杜小姐會看戲劇嗎?」維托里奧說起家族里曾經一位在演藝界頗具盛名的劇場首席,「有關於夏日的浪漫喜劇相當多啊。」
「我不太瞭解這些。」杜莫忘勉強維持表面的禮貌。
維托里奧自顧自道:「說起來,近些年有關於仲夏夜的重構掀起了一波復古創新浪潮,不少通靈師說在這一天晚上可以和仙境的精靈們取得共鳴,獲得常人無法想象的能力呢。」
他的餐刀切下一塊羊排,切面整齊平滑,淡淡道:「杜小姐你相信這世界上有人會有超能力嗎?」
杜莫忘想搖頭,靜默片刻,說:「我看小說電視劇的時候有看過。」
顏琛有些不耐煩:「沒話找話就快點吃完各回各家,別總讓人家小姑娘聽你胡扯。」
「世界上如今還有許多現象無法用現代科學解釋,很多人搞陰謀論,比如說命運,又或者是神跡。」維托里奧說,「我個人傾向於這些都是同樣遵從著某種尚未發現的規律,只是我們還沒辦法很好地歸納它,嗯,就稱呼為它吧。」
顏琛吐槽:「你平時少看點都市傳說蜥蜴人行不行,就算腿斷了沒辦法運動你可以養花畫畫修身律己。」
維托里奧毫不在意兒子的嗆聲,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很奇妙的一種規律,用常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述,不如說是神的傑作?比如說人類歷史似乎總會在崩壞的時刻天降偉人出來力輓狂瀾,與其說是時勢造英雄,更像是被選中的英雄站在了時代洪流的前端,就像神不願意讓這個文明湮滅,於是派出了神使。為甚麼偏偏是這些人呢?這些人和萬千普通人有甚麼區別?明明是差不多的時代背景,他們的過人之處到底是如何產生的?和他們有相似經歷的人無數,為何偏偏是他們從自己的階級里脫穎而出?」
「你能不能回去重修一下馬克思主義,」顏琛碎嘴子插話,「我記得現在歐洲也不是基督教治國吧?咱們現在還處於君權神授十字軍東徵年代嗎?都二十一世紀了咱們別搞甚麼神啊鬼啊這種封建的東西好不好?你搞點封建君主制都算你進步了。」
維托里奧沒理會顏琛,話鋒一轉:「杜小姐,你知道你媽媽是師承誰嗎?」
杜莫忘一愣,洗耳恭聽:「孔蒂先生知道我母親嗎?」
「杜薄笙杜博士相當有名啊,她是著名精神與心理學專家馮教授的養女,自小耳濡目染,二十五歲便博士畢業,實乃是精英中的精英。可惜她的導師周院的研究方向出了問題,研究所從北京搬遷到香港,之後香港回歸,周院落網,你母親也離開了醫學界,成為了一名高中老師。」
「你說的馮教授,是誰?」杜莫忘捕捉到維托里奧講述里和龍霖的不同之處,「我媽媽是這位教授的養女,那為甚麼她姓杜?」
「馮教授是個德國人,我們並不知道他的具體姓名,就用馮代稱,這個人相當神秘,只知道主要活躍在上世紀六十年代,門生無數,是許多政客名流的座上賓,從來沒有在媒體前公開露面過,甚至期刊論文也是用的首字母縮寫。據傳他出生自納粹時期頗受元首重視的軍醫世家,歷代家族成員秘密參加過許多實驗項目,其中就包括臭名昭著的‘躍升計劃’。」維托里奧極富耐心地為杜莫忘解釋,「他們依照元首的意思,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組成一支部隊,在全世界找尋不能被科學解釋的地區,研究異常事件和人群,拋棄一切倫理道德,歷經叄年,所犯罪行罄竹難書,終於被他們找到了能讓日耳曼人重登人類金字塔的神選之民。」
「一邊散步一邊說吧。」維托里奧突然止住話頭,放下餐具,「我看你們也吃得差不多了?」
杜莫忘立馬起身跟上,顏琛沒攔住。
濤聲隨遠風襲來,衣衫飛舞鼓動似拉滿的船帆,他望著女孩的背影,神情晦明不清。
杜薄笙登場是在本世紀初,歐洲醫學界盛名如雷貫耳的馮教授一封推薦信,將年方十五的少女送入了美國的常青藤院校。那個時候純正的東方面孔在西方極為罕見,而杜薄笙與刻板印象里的東亞病夫截然相反,她相貌端莊,舉止優雅,一頭海藻般的長髮烏黑髮亮,就像是傳說中獻給東方皇帝的珍貴絲綢,總有人猜測她是遠東某位神秘皇族的後裔,是一位無冕的公主。除了風姿特秀,她還學識淵博,聰穎勤懇,精通中文、德語、英語、拉丁語四國語言,入校第一年就以年級第一績點的優秀成績獲得了全額獎學金,狠狠地打了那群膏粱子弟的臉。
在大叄學期,杜薄笙便收到了多名教授的殷勤邀請,希望她可以投身自己門下深造,然而令所有人大跌眼鏡,杜薄笙在大四前夕毫無徵兆地退學,以杜家旁系的身份回到大陸,在完全脫離中國應試教育的前提下,依舊以優異到駭人的分數考入了最高學府。
沒有人知道為甚麼她會突然拋下美國的一切回國,甚至不願意走外國人才引進的項目,偏偏選擇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有人猜測她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有人卻說她只是太狂傲,不走尋常路,天才總是遺世獨立,驚世駭俗。
果不其然,金子在哪裡都會發光,杜薄笙進中科院後拜入周院麾下學習,協助完成了好幾個棘手的項目,周院得了如此大將,可謂是滿面春風,在業界研討會發言時都搶著第一個拿話筒。
起先各大家族都對這位絕世天才抱有惜才拉攏之心,爭先恐後派出家族內的青年才俊對杜薄笙拋出橄欖枝,試圖用親密關係將她與自己家族綁定。然而很快他們發現不對勁,分明是作為誘餌前往的利益至上的家族精英,在見到杜薄笙後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儼然一副戀愛腦晚期的模樣。
短短一年,家族自小悉心培養出來的繼承人們將一切斟酌損益都拋之腦後,中邪一樣,肉包子打狗,紛紛有去無回。
杜薄笙更是沒有普遍女性那樣的矜持道德,一點守身如玉的意識都無,對前來獻殷勤的男人們挑挑揀揀,順眼的便笑納,廣開後宮,最高紀錄同時和十個男人保持著特殊關係。最詭異的是這些男人私下鬥得你死我活,發展到互毆甚至是買凶殺人,卻從不在杜薄笙面前展現出半絲怨懟之情,只會鬧一些無傷大雅堪稱情趣的爭風吃醋。
「……後來我們調查出來,杜薄笙在周院的指導下進行著一項特殊的項目,初步推斷和催眠有關。」維托里奧意有所指,他忽然抬頭直視杜莫忘的雙眼,蒼藍色的雙眸似閃爍寒光的刀鋒,「我想你對此很熟悉,杜小姐。」
杜莫忘臉色瞬間慘白,她的思維頃刻間從肉體里抽離,靈魂飄在半空,麻木地俯視腳下的場景。
「別緊張,我非但不是為了責怪你,我要感謝你,杜小姐。」維托里奧換上溫和的笑意,「走吧。」
莉莉娜推著輪椅先一步掠過僵直的女孩,杜莫忘愣怔在原地,許久都無法動彈,漂浮在半空中的魂魄目送著維托里奧離去。
肩膀一沈,杜莫忘意識回籠,先聞到的是淡淡的鼠尾草須後水氣息,顏琛按著她肩頭,關切地俯下身,用略帶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額頭。
她在腦袋上細微的刺痛感里慢慢恢復了知覺,身體的控制權回到了她手中,她下意識攥緊顏琛的袖口,香檳色的冰涼布料如冷水從她指縫洩漏,越是用力,越是抓不住。
「嘿,小姐,我這身料子貴得嚇人,你這樣摧殘它完全廢掉了好麼?咱們家有錢也不能這麼敗家吧。」顏琛嘴上這麼說,卻沒有將袖子從她手裡抽走。
杜莫忘胸口似壓著千鈞重的石頭,呼吸困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臉上濃厚的悲傷,那些哀痛惶恐下一秒就要從黑沈的眼眸里湧出來。
顏琛捧住她的臉,粗糲的指腹重重地擦去她眼角不存在的淚,皮膚殘留火燒的觸痛。他那雙會說話的玫瑰藍眼睛靜謐地凝視她,絢爛的寶石眸里有千言萬語,最後卻一句話也不說。
末了,他只是牽住她的手,向維托里奧離開的方向走去。
黑夜浸沒的墓園透出淒哀的陰森,白日里茂密遮蔭的古老榕樹似一座座連綿不斷的漆黑山脈,若有泰坦鬼影。孔蒂家族墓園保留著上個世紀的陳設,蜿蜒小道兩側煤油路燈散髮著昏沈的黃光,八角玻璃燈罩周圍有不知名的蟲子繞著嗡嗡飛舞,循光間或撞擊在玻璃罩上,發出輕微的砰砰聲,分明碰壁,卻在下一分鐘再次撞上去,樂此不疲。
這些愚蠢的蟲子總會因渴求無法觸及的火光而撞死,就像她分明知道顏琛牽著她走向的是死刑場。
杜莫忘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惶惶然如有大禍臨頭,分明該如釋重負,維托里奧知曉她的一切,說不定有解決那個怪奇軟件的辦法。
她終於可以擺脫那個威脅逼迫她的該死的軟件了,多麼皆大歡喜。
可為何心痛如刀割斧砍,兩腿灌鉛,每一步都需要拼盡全力才能邁出?
墓園深處聳立孔蒂的家族教堂,嚴封的大門洞開,沈重的鐵鎖頹然垂落。維托里奧等在門前,見到兩人牽手而來,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他們穿過前廊來到中殿,布告台前燭火搖曳,濃重的黑影在牆面張牙舞爪,耶穌復活彩繪的穹頂天光之下,紅衣主教已經靜候多時。
杜莫忘精神高度緊張,看到主教時不知為何笑了出來:「孔蒂先生,我需要在上帝面前贖罪嗎?」
「甚麼?杜小姐。」維托里奧像聽到了一個笑話,他搖頭,「你誤會了,今晚的主角可不是你。」
她不明所以,顏琛在此刻松開了她的手,她猛轉頭,不敢置信,力道之大之快能聽到自己頸椎劇烈摩擦的脆響。
「孔蒂家的盧西奧,玫瑰家族的年輕雄獅,黃金與烈火未來的主人,上前來!」
紅衣主教向顏琛伸出手,用著杜莫忘聽不懂的拉丁文,他雄厚肅穆的聲音回蕩在教堂里,久旋不散,威嚴如從天而降的聖音。
杜莫忘聽不懂紅衣主教的話,她只察覺到不對勁,腦海裡的警鐘狂響,她撲上去想抓住顏琛的手,男人沒回頭。
不知從哪裡冒出的白袍人鉗住杜莫忘的肩膀,將她以罪人之姿按跪在地毯上,她的行李箱被扔到面前,動靜大得人心神一震,鼓膜發麻。
幾片紙落下,是杜莫忘的護照和回國的機票。
「就像我們約定好的那樣,盧西奧。我讓她回國,而你接受你的職責。」維托里奧用中文說著,杜莫忘聽懂了,她行動比思考更快,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控制她的蠻力根本無法掙脫。
「顏琛!」杜莫忘甚至不知道用甚麼理由講顏琛留下,她徒勞地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期冀他能折返來,就像之前那樣,把這些人統統打倒,拉起她大罵甚麼家族甚麼命運都見鬼去吧,然後和她一路衝破關卡離開這地方。
可是就算他回頭又能如何?他之所以離開她是因為她拖後腿,她是個需要保護的廢物,如果帶著她,兩人一個都出不去。
主教從鎏金琺瑯十字聖物匣從取出一把五寸匕首,分明是裝飾性的器物卻磨礪得鋒利無匹,在燭火照耀下流淌著森然的泠光。
甚麼職責交接需要拿匕首?杜莫忘腦海裡連迭浮現無數歐洲宗教傳說,她突然想起那天下午茶維托里奧講述的民俗奇譚,他說現在意大利某些古老家族還保持著自中世紀流傳下來的傳統,繼承人在接過權柄前要如聖子受難。
年輕的繼承人會被剖開胸口,將聖餐酒傾倒入心臟,代表著耶穌的聖血與繼承人融為一體,繼承人將會作為耶穌的代行者在星期日復活。
不可能吧?且不說感染,有幾個人在剖胸後能活下來?顏琛是孔蒂家族僅存的碩果,受過現代衛生醫療教育的這群大人物們難道不知曉這個邪惡儀式的危險性嗎?
可這些人嚴肅的面色不像在開玩笑,他們狂熱的目光注視著那柄清亮的匕首,殷殷熱切。
這群瘋子來真的。
難怪、難怪顏琛的弟弟妹妹們一個接一個死去,原來是因為有這個血腥的儀式存在,家族封建的信仰害死了一個又一個鮮活無辜的生命。
他們縱容顏琛的所有無理取鬧,是為了在仲夏夜裡將這只純潔的羔羊領上祭台,原來顏琛沒說出的話是獻祭前的告別,即使他知道她詭計也不曾埋怨。
搞甚麼啊!你是那種為了愛人甘願引頸自刎的那類蠢貨麼?你不應該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麼?別傻了,現在可不是古典浪漫主義至上的文藝復興晚期,你以為你在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嗎?要為了愛去殉情?
你的愛是虛假的啊,是我用詭奇的軟件設計而來的,你爸爸不是和你說了我是個騙子嗎?你的愛與恨都不是真實的,是被外力控制的欺瞞。
「顏琛!你聽我說!」杜莫忘被人摁在地上,她拼命揚起腦袋大聲嘶喊,「不要過去,不要抱著甚麼犧牲的心情去自我獻祭,你的感情是假的,是我騙你,你清醒點!餵,你在聽吧,效果解除,我說了效果解除!破軟件這個時候裝死啊!」
可那個男人依舊保持著步伐,堅定不移。
「你聽到了吧?你對我的愛是我故意催眠你,」杜莫忘艱難地抖落自己的手機,在無數雙手的撕拉掰扯間衣發凌亂,好幾次才點開粉紅色的APP,「我是真情實感、我是發自內心地希望這個催眠可以解除,拜託你、求求你,解除吧,讓他清醒過來吧!」
她舉起手機,展現屏幕上那顆跳動的粉紅色愛心,臉扭曲成醜陋的哭泣:「拜託你,回頭看看我,顏琛,你看看這個手機,這就是我騙你的證據,你不要去,你還有大好的年華……你不要去送死……都怪我……是我的錯……」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誰來、誰來救救他,拜託……」在顏琛站上祭祀台的那一刻,在紅衣主教舉起盛滿鮮紅液體的聖杯的瞬間,杜莫忘終於崩潰,她臉埋進地毯里哽咽著抽泣,「不要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的錯,全都怪我,我造下的罪孽由我自己償還,為甚麼、為甚麼偏偏要……」
顏琛聽著身後傳來的女孩哭喊聲重重地閉眼,額角青筋跳動,下頜角繃緊隱見咬牙的凹陷,他多想掀翻一切回到她身邊,把那些禁錮她的混蛋們揍得滿地找牙,握著她的手和她抵御一切。
可他已經不是年少輕狂敢和全世界叫板的少年。
男人如今懂得斟酌損益,比起逞一時之快,忍一時忿怒以最小的損失換取最大的收益,才是最佳選擇。
「我奉父、子、聖靈之名,為你施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