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千秋歲(公媳)14
皇帝賜宴,首先是賜,其後才是宴。
賞賜總得有個由頭,韋玄知道自己在皇帝那裡不受待見,也曉得皇帝沒憋好屁,定有所圖謀。
但是不論發生甚麼,都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自巋然不動爾。
韋玄一派從容,若無其事掃過皇帝身後的屏風,胸中有幾分瞭然,且不管其他,坐在皇帝下首淡定吃席。
菜好不好沒嘗出來味,飲食不講究的木舌頭吃不出好壞,只覺得酒不錯,多飲了幾杯。
「近日朕多次接到彈劾你的奏章,愛卿可有話要說?」皇帝突然拋出這麼一句,玩味看著韋玄。
韋玄從坐席起身,到堂下振衣拱手,朝天子彎腰行禮,言道:「御史風聞奏事、糾彈不法,監察百官,亦受百官監察,臣若有失,但請陛下責罰。」
「愛卿何須如此,坐坐坐,朕只是說說而已,卿之為人,朕甚知矣。來人,為中丞斟酒。」
「臣惶恐,多謝陛下。」韋玄低頭退回坐席。
皇帝大兜圈子,虛晃一槍又將話頭拉回正題:「韋卿秉直清正,自然不懼旁人風言污蔑,可若平庸俗人,遇到突如其來的彈劾指摘便很難清脫乾淨,孰能無過?一些無傷大雅的缺漏,便放他一馬又能如何。」
這幾乎是明著讓韋玄高抬貴手,別死咬著惠王不放了。
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是不容易。
惠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幼弟,兩人年齡差距不小,惠王比作為侄子的太子還小上幾個月,皇帝一直拿他當兒子養。
但畢竟不是親兒子,皇位繼承鐵定沒有惠王的份,便也不多要求他甚麼,對惠王的約束日益鬆弛。
人都和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親,皇帝待這個弟弟比許多皇子皇女還要好,聖眷之隆,硬是寵慣出來個國之蠹蟲。
惠王魚肉百姓造孽闖下大禍,皇帝第一反應不是生氣震怒,而是怎麼為他開罪。
當然皇帝哥哥自認為是聖明天子,不能明目張膽包庇皇親弟弟,於是就想把事情冷處理,含糊拖過去。
皇帝想裝糊塗,偏有人不讓他糊塗。
韋玄從去年就一直明裡暗裡調查惠王,以至於連裴蘊和韋旌成婚,他都沒有告假歸鄉。
依照慣例,官員兒婚女嫁朝廷會給假,而且假期不短。
韋玄缺席親子婚事,實屬無奈。
他要查的不是黔首布衣,也不是尋常官宦,而是天子宗親、帝室之胄,皇帝的親弟弟。
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苦主將血淚碾碎了咽進肚子,吞聲隱而不發,全是因為有冤沒處訴,惠王背後站的,是皇帝!
他能退、能歇,盡可以撇下諸般公事熱熱鬧鬧地回鄉,看著兒子和他最關心的孩子拜堂成親。
可那些泉下冤魂和受盡欺壓的百姓呢?誰給他們退路,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臣請陛下慎言!」韋玄倏地站起,肅容道:「天理公道在朝廷律法,在朝野人心,更在於陛下。」
「家國無小事,縱容小過,必定姑息大惡,既如此,置御史台何用?置刑部大理何用?」
「放肆!」皇帝面色劇變,勃然大怒,拍著桌案喝問:「依你之言,是朕不講天理公道,逼你姑息養奸,是嗎?朕在你心裡竟成了個昏君,你眼中可還有君父二字?」
「臣不敢。」
「不敢,還有你不敢的事。」皇帝怒極反笑,「你連朕的胞弟都敢彈劾,對朕的處罰結果不滿意,就叄番五次上疏反對,好啊,現在又來給朕上課了,不如封你個太傅?」
皇帝憋屈得很,為了賢君之名處處忍讓這些臣子,裝也裝了個虛懷納諫,誰知這些文臣就會蹬鼻子上臉。
還是殺的少了。
「臣一介愚蒙駑鈍之輩,才薄智短,幸得陛下提攜拔擢,位居憲台,便要為陛下驅除奸邪,釐清吏治,方不負天恩。今臣斗胆冒犯天顏,請陛下降罪。」
皇帝怒上心頭,「既要釐清吏治,地方官吏也不能疏忽,你替朕監察四方,各州縣都要遍及,即日啓程。」
眼不見心不煩,趕緊打發走,滾球!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