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妄動干戈,未免大題小作。
崔授當朝駁斥曰:「缺衣少食何不互市交易,以馬匹物資交換?」
「邊民貧苦,上要供養天子公卿,下需糊口生存,現又要求他們供奉異域豺狼,豈不可笑?若不能保境安民,百姓養爾等何用?」
「諸公高坐明堂食民血肉,對異族尚有體恤之情,何以偏偏心安理得欺虐域下生民?」
支持者甚眾,反對者亦不少。
左諫議大夫羅應說道:「崔相此言差矣,李太白有詩雲:‘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戰火一起,烽煙千里,屆時流亡受難的百姓何止千家,豈不因小失大?再者一旦動兵,勝敗乃兵家常事,勝則可,敗,又當如何?」
崔授道:「以身飼虎,焉得安哉?!常有擄掠發生,百姓惶惶終日。民心不穩,朝廷如何穩?因畏敗而畏戰,以不戰常立於不敗之地,無異於掩耳盜鈴。」
皇帝態度微妙,看似坐看爭執,實則偏向主和一派。
這一爭便爭了大半年,也無定論。
事情不解決,全靠拖延,總能拖過去。
這期間不乏有人造謠中傷崔大人,說他力主與番戎一戰,表面剛直為民,實則包藏禍心。
與邊軍勾結,只為竊取軍功政績,卻將君王社稷、黎民江山架在火上烤,其心可誅。
對這些荒唐言論,皇帝全都不置可否。
一時間人心思動,各方勢力暗中使力,要拉崔授下馬。
恰巧又有另一件事,崔授力求取士公正,要求凡取官,必經過禮、吏二部考試才得任用。
近來下發邸報公文,從前權貴舉薦的官員,也要重新通過考試,考試不過,罷官黜落。
這下更惹得朝野震蕩,指著楊清罵崔授。
不允許舉薦選官,那你破格使用的以楊又渠為代表的一乾人等又怎麼說?
只有你崔行道是慧眼伯樂,有識人之明是嗎?只能你推你舉薦,不許別人舉薦,怎麼能如此霸道跋扈?
此事楊清撰文反駁,言道他和其他由崔大人提拔的官員,也要參加吏部考試,未通過者,一樣會被罷官。
然而並不能使反對者信服,人是你選的,考題是你定的,誰知有沒有水分?
各種罵名、彈劾不斷。
若在平常,崔授自是越挫越勇,舌戰百官、收拾政敵不在話下。
此時卻因女兒崔謹,心灰意冷,萌生去意。
他無法自控,忍不住地想去靠近她。
而她並不喜歡他的靠近。
他不知自己會在何時徹底失控,又跑去傷害她。
至於宦海仕途,崔授看得更清楚。
凡事過猶不及,他位極人臣數年,損了太多人的利益,擋了太多人的路。
當退不退,繼續棧戀權位,下場不會好。
楊清因為是戰是和一直未定,也一直淹留京城,這日休沐,前去拜訪崔大人。
崔授既不在官署,更不在家。
楊清打聽許久,才在一處水邊尋到他。
秋風漸起,天陰雨濕,崔授身披蓑衣,獨釣江邊。
楊清走近一看,他空持釣竿,連鈎都未拋,只望著茫茫江天,若有所思。
「好糊塗的釣者,便有願上鈎的魚兒,也咬不到鈎呀。」
「拋鈎無用。寶鯉自有本心,只愛江河湖海,金餌玉餌,她全不動心。」
「這條不動心,換一條便是,大人何苦自困。」
崔授搖頭,問道:「你所為何來?」
楊清遠眺落雨的江面,回道:「近日風雨交加,水深浪闊,余心甚為不安,特來向河伯問汛。」
「河伯」失意蕭索,沈鬱孤冷,全無搏擊中流之心,回道:「波瀾不定,當思激流勇退。」
「」
消沈至此,全不似他。
楊清沈默良久,才輕聲開口:「不過些許風霜,大人何以言退?」
「崔某深陷迷障數年,頗有些識不清自己。自以為,能握在手中的,便是屬於我的,卻不知有些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數。進不如退,免生禍患。」
楊清以為他在說權力名位,深深嘆氣,「大人這一退,恐怕鬼蜮復來,妖魔們又要登臨要津了。」
「這世間,誰都少得。」崔授道:「不要過分迷信任何人,是清是濁,皆在一念之間。」
「多謝大人,楊清受教。」楊清鄭重點頭,「大人既有歸農之意,還會留在長安麼?」
「要做山海客、田舍翁,自是回鄉最好,焉能留在京師繁華之地?」
「那大人何時動身,可有決斷?我好置酒送行。」
「寒露前後。」
之所以是寒露,因為崔謹生辰在九月。
過了此次生辰,崔謹就年滿十九。